“能。”他说,“只要你学会写字,学会算账,以后就能当官。”
那孩子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他低下头,继续在地上划那个“人”字,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远处,一个大人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一直往这边看。
黑子认出来了,是那孩子的爹。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锄地。
可锄了几下,他又抬起头看。
黑子假装没看见,继续教。
教完“人”,教“大”,教“天”。
教到“天”的时候,那孩子的爹忽然走过来了。
黑子停下来,看着他。
孩子们也停下来,看着他。
那男人走到黑子面前,蹲下来,看着树干上的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黑子。
“俺能学吗?”他问。
黑子愣住了。
那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头。
“俺不识字,可俺想学。”他说,“俺儿子回去教俺,俺学不会。俺想……想自己来学。”
黑子看着他。
那张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眼睛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黑子忽然想起自己的爷爷。
他点点头。
“能。”他说,“能学。”
那男人笑了。
他在地上蹲下来,挤在孩子们中间,手里攥着一根树枝。
黑子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身,在树干上又画了一个“人”字。
“这个字念人。”他说,“一撇一捺,就是人。”
那男人跟着念:“人——”
声音有点大,把旁边的孩子吓了一跳。
可没有人笑他。
雍城,西郊。
嬴渠梁蹲在铁坊门口,看着里面。
匠乙正带着那五个孩子打铁。最大的那个已经能打得像点样子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可至少能把铁条打扁了。
最小的那个蹲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小铁条,用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敲得很慢,很轻,可每一下都敲在铁上。
嬴渠梁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宫门口,有人迎上来。
“公子,有信。”
嬴渠梁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忽然抖了一下。
是邯郸来的。
郅同写的。
“嬴先生:元来了。她学会了五百零七个字。俺把她交给您了。”
嬴渠梁看完,把那卷简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宫里跑。
嬴师隰正在偏殿里看简,看见嬴渠梁跑进来,抬起头。
“何事?”
嬴渠梁把那卷简递给他。
嬴师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写信的孩子,”他说,“她要来了?”
嬴渠梁点头。
嬴师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让人收拾一间屋子。”他说,“离铁坊近一点,让她能天天去看。”
嬴渠梁愣了一下。
“君上,她只是一个孩子……”
嬴师隰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孩子,”他说,“写了五百多个字,从邯郸跑到秦国,就为了来看山。这样的孩子,秦国要好好接着。”
嬴渠梁低下头。
“臣遵命。”
嬴师隰又望向窗外。
“渠梁,”他说,“你记得那个少年写的吗?‘农人不跪’。”
嬴渠梁点头。
“记得。”
嬴师隰说:“那个少年,种的种子,正在长出来。黑子,元,还有那些在树下学字的孩子,都是。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种子,能长成树。”
少梁,城外。
阿狗蹲在地上,用木棍划字。
十个什的人围成一圈,每人手里一根木棍,也在划。
划的是“什”,是“伍”,是“卒”,是“战”。
阿狗划完“战”,站起来,看着他们。
“认得吗?”
十个人点头。
“认得。”
阿狗又问:“会写吗?”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
阿狗指着摇头的那个人。
“你,写一遍。”
那人蹲下来,划了半天,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阿狗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这是啥?”
那人挠挠头。
“战……”
阿狗摇头。
“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