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元就醒了。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隔壁传来狗剩的脚步声,轻轻的很小心,怕吵醒她。
可她早就醒了。
睡不着。
她把那卷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嬴渠梁的回信,她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认得。
“等你学会了写五百个字,就来秦国。我带你去看山。”
她把简贴在胸口,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爬起来,穿上那件补了又补的褂子,把简塞进怀里,走出门。
狗剩正在院子里烧水。
看见她出来,他愣了一下。
“咋起这么早?”
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灶里的火。
“哥哥,”她说,“俺今天走吗?”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
“偃先生说,今天有船去齐国的琅琊。从琅琊上岸,再往西走,就能到秦国。”
元点点头。
她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划字。
划的是“嬴渠梁”。
狗剩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没说话。
辰时,舟城码头。
偃站在船头,检查着桅杆和缆绳。徐璎立在岸边,望着远处邯郸城的方向。
狗剩牵着元的手,从远处走来。
元走得很慢。
她一直回头看,看邯郸城的城墙,看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远处那个小小的土丘——那是她经常趴着写字的地方。
走到码头边,狗剩停下来。
他蹲下,看着元。
“怕不怕?”
元摇头。
“不怕。”
狗剩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可手有点抖。
狗剩伸手,握住她的手。
“俺跟你说过,俺爹俺娘死了之后,俺一个人跑到邯郸,不知道能干啥。后来遇见了偃先生,遇见了你,遇见了这么多人。”他说,“这世上,只要往前走,总能遇到人。”
元点点头。
狗剩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她。
“这个带上。”
元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狗剩写的。
“嬴先生:元来了。她学会了五百零七个字。俺把她交给您了。郅同。”
元看完,把信折好,也塞进怀里。
偃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元,海上要走七天。怕不怕晕船?”
元想了想。
“怕。”她说,“可俺想去。”
偃笑了。
他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走吧。”
元回头,看着狗剩。
狗剩站在那儿,没动。
元忽然跑回去,又抱住他。
这一次抱了很久。
狗剩低着头,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俺学会了写一千个字,”元闷在他怀里说,“俺就回来。”
狗剩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元松开手,转身跑向船,没有回头。
偃拉着她上了船,船夫解开缆绳,船慢慢离岸。
狗剩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徐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会回来的。”她说。
狗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徐先生,”他说,“俺想学海图。”
徐璎愣了一下。
“学海图做甚?”
狗剩望着海。
“等俺学会了,以后去找她。”
合阳,同日巳时。
黑子蹲在大槐树下,面前坐着九个孩子。
比上个月多了两个。
最小的那个还是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木炭,眼睛盯着黑子。
黑子今天教的是“人”。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人形,一撇一捺。
“这个字念人。”他说,“就是咱们这样的人。”
孩子们跟着念:“人——”
最小的那个忽然问:“黑子哥,‘人’和‘秦人’是一个字吗?”
黑子愣了一下。
“是。”他说,“都是这个字。”
那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在地上划的“人”字。
“那俺是秦人吗?”
黑子想了想。
“你生在合阳,合阳是秦国的。”他说,“你就是秦人。”
那孩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那俺能当官吗?”
黑子看着他。
想起自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