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首,俺打得对不对?”
匠乙没答话,只是指了指那根被砸得歪歪扭扭的铁条。
“你看看。”
那孩子低头看。
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
匠乙说:“你打之前,它是一根铁条。你打了三十锤,它还是一根铁条。可它变了一点。明天再打三十锤,后天再打三十锤,打上一年,它就是一把剑。”
那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匠首,俺能打成您那样吗?”
匠乙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打成俺这样做什么?”他说,“你要打成你自己那样。”
那孩子愣了一下。
匠乙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俺打了四十年,打成了俺这样。你打四十年,能打成你那样。俺的剑是俺的剑,你的剑是你的剑。不一样的。”
那孩子低下头,看着那根铁条。
嬴渠梁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嬴师隰说的话:那些孩子,就是浇的水。
匠乙浇的,也是水。
安邑,相府。
李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十几卷简。
都是各邑送来的。
有邺地的,有少梁的,有汾阴的,有十几个地方的。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卷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汾阴送来的。
姒写的。
“相国钧鉴:
汾阴县,自去岁至今,记案一百零七桩。其中,田产案六十二桩,债务案二十三桩,人身案十五桩,其他七桩。
六十二桩田产案中,寡妇告赢者,十九桩。贫户告赢者,三十三桩。富户告赢者,十桩。
十九桩寡妇案中,有老卒之妻,夫战死于少梁,无子。族中欲夺其田,其告至县。臣按新法判,田归其所有。
其妇跪于县衙外,久不去。臣出,问之。其妇曰:民妇非跪官,跪的是法。是法救了民妇。
臣闻之,夜不能寐。
变法之事,至此方知——法不是刻在简上的字,是让那个寡妇不用跪着活的东西。
姒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快两年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是什么。
变法,是让那个寡妇,不用跪着活。
少梁,城外。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十个人。
他的什。
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四十岁。有的脸上带着伤,有的走路还有点跛。可没有人偷懒。
阿狗看着他们。
“今天练什么?”有人问。
阿狗想了想。
“练认字。”他说。
那十个人愣住了。
“认字?”
阿狗点头。
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什。”他说,“什长的什。你们是什,俺是什长。以后打仗,俺喊这个字,你们就知道是喊咱们什。”
十个人蹲下来,盯着那个字。
有人问:“什长,你咋学会认字的?”
阿狗沉默了一下。
“俺娘死了之后,俺去找姒先生查她的姓。”他说,“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姓姜。从那以后,俺就认字了。”
那十个人沉默着。
阿狗站起来。
“俺娘有名字了。”他说,“俺想让你们也有。”
望乡岛,四月丙午。
匠乙的孙子站在新搭的船场边上,看着那艘快造好的船。
三十个人,干了两个月,终于快成了。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那天一起挖土的那个。
“阿匠,船好了,咱们去哪?”
匠乙的孙子望着海。
“往东。”他说,“一直往东。”
那人愣了一下。
“往东有啥?”
匠乙的孙子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俺爷爷说过,海那边还有海。俺想去看看。”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咱们还回来吗?”
匠乙的孙子转过身,看着岛上那些人,那些棚子,那些堆在沙滩上的木头,那些晾着的渔网。
“回来。”他说,“得把土带回去。”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翻着那卷秦图。
门被推开,元跑进来。
“哥哥!”
狗剩抬起头。
“嗯?”
元把手里的简递给他。
“俺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