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
写给嬴渠梁的。
“嬴先生:俺学会写五百个字了。俺数了三遍,五百零七个。俺可以去秦国了吗?俺想去看山。元。”
狗剩看完,抬起头。
元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缺了门牙的嘴咧着。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走。”他说。
元愣了一下。
“去哪?”
狗剩拿起那卷简,往外走。
“去找偃先生。”他说,“让他带你去秦国。”
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狗剩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怎么了?”
元忽然跑过来,抱住他。
狗剩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
元抱了一会儿,松开手,仰起头看他。
“哥哥,”她说,“你等俺回来。”
狗剩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俺等。”
夜里。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四月己亥,合阳。黑子教七个孩子认字。最小的那个学会了十五个字。天黑了他还不走,站在那儿问黑子,月亮是啥字。黑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弯弯的月牙。那孩子看了很久,跑回家。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俺明天还来。
同日,雍城。匠乙教五个孩子打铁。最大的那个打了三十锤,满头大汗。他问匠乙,俺能打成您那样吗?匠乙说,你打成俺那样做什么?你要打成你自己那样。俺的剑是俺的剑,你的剑是你的剑。
同日,安邑。姒来信说,有老卒之妻赢了官司,跪在县衙外面。姒问她跪什么。她说,民妇非跪官,跪的是法。是法救了民妇。
同日,少梁。阿狗教他的什认字。他蹲在地上写了一个‘什’字。他说,俺娘有名字了,俺想让你们也有。
同日,望乡岛。匠乙的孙子站在船场边上,望着海。旁边的人问,咱们还回来吗?他说,回来。得把土带回去。
同日,邯郸。元说,俺学会写五百个字了。俺想去秦国看山。她跑过来抱住俺,说,哥哥,你等俺回来。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元写的那封信。
五百零七个字。
她一笔一画写的。
她要去秦国了。
去看嬴渠梁说的那些山。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可我知道,她会回来的。
就像黑子回来教爷爷,就像匠乙的孙子要把土带回来,就像阿狗的什要学会认字。
走了的人,会回来的。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我把这个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搁笔时,窗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