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面前坐着七个孩子。
最大的八岁,最小的四岁,都光着脚,有的穿着破褂子,有的光着膀子。他们蹲成一圈,盯着黑子手里的木炭。
黑子在树干上画了一横。
“这是一。”他说。
七个孩子跟着念:“一——”
黑子又画了一横,两横并排。
“这是二。”
“二——”
画到“四”的时候,最小的那个孩子忽然开口:“俺认识,这是四。”
黑子愣了一下。
“你咋认识的?”
那孩子指着树干。
“你爷爷家门口,有用麻绳摆的字。俺天天去看。”
黑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那你告诉俺,五是啥样的?”
孩子想了想,用手在地上划拉。
划了半天,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
黑子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孩子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对不对?”
黑子想说不对,可他没说。
他点点头。
“对。”他说,“就是这样。”
孩子笑了,露出和黑子一样缺了的门牙。
黑子站起来,继续往下教。
教到“十”的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大人扛着锄头走过来,是那孩子的爹。他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又扛着锄头走了。
什么都没说。
黑子看见了,也没说。
他继续教。
教到太阳落山,七个孩子学会了二十个字。
最小的那个学会的最多,学会了十五个。
天黑下来,孩子们散了。
黑子坐在树下,望着村子。
家家户户开始冒烟,做饭的做饭,喂猪的喂猪。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狗在叫,有鸡在回窝。
他看着那些冒烟的房子,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你学会了,回来教别人。
他已经教了。
教了七个。
可他知道,这七个里头,有五个明天可能就不来了。要干活,要放羊,要帮家里做这做那。
只有那个最小的,可能会来。
因为他爹今天没骂他。
黑子站起来,往家走。
走了一半,他又停下来。
那个最小的孩子还站在不远处,望着他。
黑子走过去。
“你咋不回家?”
那孩子说:“俺想再问一个字。”
“啥字?”
孩子指着天上的月亮。
“那个是啥?”
黑子抬头看了看。
月亮,弯弯的,挂在西边。
他想了一下,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弯弯的月牙。
“这个字念月。”他说,“月亮的月。”
孩子蹲下来,盯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家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
“俺明天还来!”
黑子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匠乙说的话:你知道了,以后遇见会奏乐的人,就能听懂他说什么。
他不知道那孩子以后会不会奏乐。
可他知道,那孩子以后会认得这个字。
月。
月亮的月。
雍城,西郊。
嬴渠梁蹲在铁坊门口,看着匠乙打铁。
匠乙的锤子落下去,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暗下去,再溅起来。
旁边蹲着五个孩子,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十一二。他们盯着匠乙的手,盯着那烧红的铁,盯着火星落下去的地方。
匠乙打完一锤,把铁夹起来,翻个面,继续打。
“看清楚了?”他问。
孩子们点头。
匠乙把铁放下,拿起一根铁条,递给最大的那个。
“你来。”
那孩子接过来,咽了口唾沫,举起锤子。
第一锤下去,歪了。
火星溅到手上,他缩了一下,没吭声。
第二锤下去,还是歪。
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
打到第十锤,那铁条终于扁了一点。
匠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打到第二十锤,那孩子的手开始抖。
打到第三十锤,他停下来,满头大汗,看着匠乙。
匠乙接过锤子,放在一边。
“今天到这。”他说,“明天再来。”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