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蹲在屋门口的地上,用木棍划字。
“一、二、三、四、五……”
爷爷坐在旁边,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眼睛都不敢眨。
黑子划完“十”,抬起头。
“爷爷,你记住了吗?”
老农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记住了。一横是一,两横是二,三横是三……”
黑子用木棍指着地上的字。
“那这个呢?”
老农盯着那个“四”,看了半天。
“四……四方框?”
黑子摇头。
“是四。爷爷你看,先写一个四方框,里面再写一个……”
他比划了半天,老农还是一脸茫然。
黑子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字,又看看爷爷的手。
那双手,黑黑的,全是裂口,指节粗得跟树根一样。这双手握了一辈子锄把,没握过笔。
黑子忽然想起匠乙说的话:“你知道了,以后遇见会奏乐的人,就能听懂他说什么。”
可他这会儿想的不是奏乐的人。
他想的是:爷爷要是学不会写字,以后他写信回来,爷爷还是看不懂。
他站起来,跑进屋里。
老农愣愣地看着他跑进去,又跑出来。
黑子手里多了一根麻绳。
他把麻绳在地上摆来摆去,摆成一个“四”字的形状。
“爷爷你看,”他说,“这是四。”
老农盯着那根麻绳摆成的字,忽然笑了。
“这个俺认得。”他说,“四。”
黑子也笑了。
他把麻绳收起来,又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四”。
“爷爷,你再认这个。”
老农看了半天。
“四。”他说。
黑子点点头,又用木棍划了一个“五”。
老农又愣住了。
黑子又跑进屋里,又拿出一根麻绳……
雍城,秦宫。
嬴师隰立在廊下,看着远处。
嬴渠梁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君上,各邑的人回来了。”
嬴师隰没有回头。
“怎么说?”
嬴渠梁沉默了一下。
“二百零七个孩子,都回去了。可……”他顿了顿,“有一百二十三户,家里不让教。”
嬴师隰转过身。
“不让教?”
嬴渠梁点头。
“有的说,孩子要干活。有的说,学那些没用。还有的说……”
他没说下去。
嬴师隰看着他。
“说什么?”
嬴渠梁低下头。
“说,学会了写字,就要被征走。不如不会。”
嬴师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他们怕得对。”他说,“学会了,确实可能被征走。学不会,反而能在家种地。”
嬴渠梁抬起头。
“君上,那怎么办?”
嬴师隰望着远处。
“告诉那些孩子,不用教大人。”他说,“教更小的。教那些还不会走路的,教那些还在吃奶的。”
嬴渠梁一怔。
嬴师隰转过身,往殿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渠梁,”他说,“你知道种地最难的是什么吗?”
嬴渠梁摇头。
嬴师隰说:“最难的不是种下去。最难的是,等它长出来之前,你得先熬过那几个月。这几个月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你不能停。你得浇水,得除草,得防着鸟来啄,得防着虫来咬。那些孩子,就是咱们浇的水。”
他说完,走进殿里。
嬴渠梁立在廊下,站了很久。
安邑,西门。
西门豹骑着马,从邺地回来。
城门口,有人等着他。
是李悝。
西门豹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相国怎在此?”
李悝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李悝忽然作了一揖。
西门豹吓了一跳,赶紧扶住。
“相国这是做什么?”
李悝直起身。
“那一渠,十二里,灌田三千顷。”他说,“西门君,你做的,比我做的难。”
西门豹摇头。
“相国说差了。相国定的法,下官只是挖渠。”
李悝又摇头。
“法是我定的,可让法活过来的,是你。”
他指了指远处。
“那些老农,站在学舍外面听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