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豹沉默了一会儿。
“相国,”他说,“下官有一事想问。”
李悝看着他。
“问。”
西门豹说:“下官在邺地挖渠,老农问下官,田还是俺们的吗?下官说是。可下官心里没底。这法,能一直护着他们吗?”
李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西门豹一怔。
李悝望着远处。
“变法这事,没有人知道能走多远。”他说,“可只要那些孩子还在念书,只要那些老农还站在外面听,这法就死不了。”
少梁,城外。
阿狗跪在一座新坟前。
坟不大,土还是新的。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
他认得那些字。
是吴起让人写的。
“少梁之战战死士卒甲首之母之墓。”
他娘死的时候,没有名字。可吴起说,没有名字不要紧,她是战死士卒的娘,这就够了。
阿狗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是一小块木牌,上面刻着他娘的名字。
姒先生帮他查的,查了三个月,终于查到了。他姥姥的姥姥,传下来的一个姓。
姓姜。
他娘姓姜。
阿狗把那块木牌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又走回坟前,把那块木牌插在土里,挨着吴起让人写的那块。
“娘,”他说,“你有名字了。”
望乡岛,三月庚寅。
匠乙的孙子蹲在沙滩上,用手挖土。
挖了一捧,装进带来的布袋里。
旁边有人问:“阿匠,你挖土做甚?”
他头也不抬。
“我爷爷要看。”
那人愣了一下。
“你爷爷要看这里的土?”
他点点头。
“我爷爷打了四十年铁。他说,他这辈子没出过海。我要让他看看,海那边的土是什么样。”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蹲下来,开始挖土。
“俺也挖点。”他说,“俺爹也没出过海。”
不一会儿,沙滩上蹲了十几个人,都在挖土。
偃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徐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挖土做什么?”
偃沉默了一会儿。
“带回去。”他说,“给家里人看看。”
徐璎没有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舟城的时候,那些老匠户说的话:走了很远的人,还记着来处。
这些人,走了很远。
可他们挖的土,是要带回去的。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看着那卷秦图。
图上那些矿,还是老样子。
可他知道,有些事情变了。
元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简。
“哥哥,信!”
狗剩接过来,拆开。
是嬴渠梁写的:
“郅同兄如晤:
二月之事,已记入秦账。二百零七子回乡,一百二十三户不令教。君上曰,教更小者。今秦各邑,凡有童稚处,皆有人教字。或于树下,或于田边,或于牛棚。无简,以木炭画于石;无炭,以树枝画于土。最幼者,尚在襁褓,其兄姊教之。君上曰,此乃浇水。
元何时来秦?吾当侯之。
嬴渠梁顿首。”
狗剩看完,把信折好。
元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他说什么?”
狗剩看着她。
“他说,等你学会了五百个字,就去秦国。他等着。”
元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然后她又跑出去,趴在廊下,继续写字。
写的是“五百”。
狗剩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她。
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忽然想起嬴师隰说的话:最难的不是种下去。最难的是,等它长出来之前,你得先熬过那几个月。
那些孩子,就是浇的水。
元也是。
黑子也是。
阿狗也是。
匠乙的孙子也是。
那些站在学舍外面的老农,那些蹲在沙滩上挖土的人,那些用树枝在牛棚里画字的孩子,都是。
他们会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