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来了。
狗剩拿着那卷简走进薪火堂时,元正趴在廊下写字。写的是“嬴渠梁先生收”,她已经写了三十七遍,每一遍都折好,放在身边的小木匣里。
“元。”狗剩蹲下来,“信来了。”
元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她扔下手里的木片,扑过来,一把抢过那卷简。
可她不会拆。
她捧着那卷简,翻来覆去地看,急得眼眶都红了。
狗剩接过来,替她拆开,递还给她。
元把简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很短:
“元:来信收到。你会写一百零八个字了,很好。等你学会了写五百个字,就来秦国。我带你去看山。嬴渠梁。”
元看完,把那卷简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狗剩看着她。
“怎么了?”
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他说,”她一字一顿,“等我学会了写五百个字,就去秦国。他带我……看山。”
狗剩点点头。
“那你得好好学。”
元用力点头。
她把那卷简放进木匣里,和那三十七封没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木片,又开始写。
写的是“嬴渠梁先生收”。
狗剩愣了一下。
“信不是来了吗?”
元头也不抬。
“我还要写。”她说,“我要告诉他,我学会写一百一十个字了。”
雍城,同日辰时。
嬴渠梁站在铁坊门口,看着那些匠人和孩子。
二十三个匠人,二百零七个孩子,挤在铁坊里,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坐在石头上。每人手里一卷简,有的在念,有的在写,有的在用木棍在地上划。
匠乙蹲在最里面,身边围着五个孩子。黑子坐在他旁边,捧着那卷《千字文》,念得最大声: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念完了,他抬起头,问匠乙:“匠首,‘律吕’是什么?”
匠乙被问住了。
他想了半天,说:“是音律。就是……就是奏乐用的。”
黑子歪着头看他。
“奏乐用的,和打铁有关系吗?”
匠乙愣了愣。
然后他忽然笑了。
“没关系。”他说,“可你知道了,以后遇见会奏乐的人,就能听懂他说什么。”
黑子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念。
嬴渠梁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宫里走。
走得很快。
秦宫,偏殿。
嬴师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简。是郅同的《秦国见闻录》,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可今天看的不是内容,是那个少年的字。
一笔一画,稚嫩,认真。
他抬起头,看着进来的嬴渠梁。
“铁坊那边如何?”
嬴渠梁跪坐下来。
“黑子问匠乙,‘律吕’是什么。匠乙说是音律,和打铁没关系。黑子说,知道了,以后遇见会奏乐的人,就能听懂他说什么。”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嬴渠梁看见了。
“那个孩子,”嬴师隰说,“将来不止能当官。”
嬴渠梁看着他。
嬴师隰把简放下。
“他能当相。”他说,“因为他会问,还能把问来的东西,连到别的东西上。”
嬴渠梁低下头。
“君上说的是。”
嬴师隰忽然问:“那二百零七个孩子,都学会写字了吗?”
嬴渠梁想了想。
“最快的学会了三百多个字。”他说,“最慢的学会了七八十个。黑子学会了二百多个。”
嬴师隰点点头。
“够了。”他说,“让他们回去。”
嬴渠梁一怔。
“回去?”
嬴师隰望着窗外。
“回去教别人。”他说,“一人教十个,就是两千人。两千人再教别人,就是两万人。秦国不需要二百零七个会写字的人。秦国需要的是,所有农人,都认得自己的名字。”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叩首。
“臣遵命。”
合阳,同日午后。
老农坐在屋门口,晒着太阳。
腿还是疼,走不了路。可他心里踏实。
黑子走了快两个月了。两个月里,没有信回来。可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黑子会回来的。
隔壁的老婆子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家黑子有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