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座岛。
叫望乡。
他要去的地方。
他爷爷打了四十年铁,才让他能去的地方。
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在写信。
写给嬴渠梁的。
她已经写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折好,放在木匣里。可今天这封不一样。今天这封,是回信。
“嬴先生:信收到了。我会写一百一十个字了。等我学会了写五百个字,就去秦国。你带我看山,我带你看海。元。”
写完,她把简卷好,递给狗剩。
“哥哥,寄出去。”
狗剩接过来,看着她。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攥着木片的小手。
“好。”他说,“寄出去。”
元点点头,又低头写起来。
写的是“海”。
狗剩起身,走进屋里。
那卷《桅杆维护十要》还摊在案上,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坐下来,提笔写道:
“二月丙寅,邯郸。信来了。元捧着那卷简,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她说,等我学会了写五百个字,就去秦国。
同日,雍城。嬴师隰说,让那二百零七个孩子回去,一人教十个,十人教百人。秦国不需要二百零七个会写字的人。秦国需要的是,所有农人,都认得自己的名字。
同日,合阳。黑子回来了。他给爷爷念自己写的信:我会写二百三十七个字了。我要先回来教你。老农捧着那卷简,眼泪流下来,也不擦。
同日,安邑。西门豹来信说,有老农站在学舍外,听孙子念书。听不懂,可爱听。那些孩子念书的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同日,少梁。吴起问阿狗,你娘的田,保住了吗?阿狗说,保住了,新法保的。吴起拍拍他的肩,让他好好练。
同日,余姚。匠乙的孙子出海了。他爷爷回信说,回来的时候,多带点那边的土,让爷爷看看。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那卷秦图。
图上那些矿,还在西边。
可我想,种下去的,不只是矿。
是黑子念给爷爷听的那些字,是老农站在学舍外听见的声音,是阿狗说的‘新法保的’,是匠乙的孙子要带回来的那把土,是元还在写的那个‘海’字。
这些东西,都会长出来。
长成嬴师隰说的那个‘不用跪’的秦国。
长成那些孩子将来去看的山和海。
我把这个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搁笔时,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在元旁边坐下。
元还在写。
写的是“海”。
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狗剩望着夜空。
星星很多。
他忽然想起黑子念的那封信:我要先回来教你。
是啊。
学了,要回来教的。
走了,要回来的。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元的头。
“元,”他说,“等你学会了写五百个字,我送你去秦国。”
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元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写那个“海”字。
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