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摇头。
“没有。”
老婆子叹了口气。
“俺孙子还是没选上。”她说,“俺想去雍城找官家的人说说,又不敢。”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去。”他说,“黑子快回来了。”
老婆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农指了指远处。
雍城的方向,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
老农的眼睛眯了起来。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是一个人。
一个孩子。
跑着往这边来。
老农的手开始抖。
那孩子跑到他面前,站住,大口大口地喘气。
是黑子。
老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黑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简,递给他。
“爷爷,”他说,“我学会写字了。这是写给你的。”
老农捧着那卷简,手抖得厉害。
他不认得字。
可他知道,这是他孙子写的。
黑子蹲下来,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爷爷,我回来了。我会写二百三十七个字了。匠首说,我能当官。我说,我要先回来教你。黑子。”
老农听完,把那卷简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泪流下来,他也不擦。
隔壁的老婆子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安邑,相府。
李悝立在廊下,望着初春的日光。
手里攥着一卷简,是邺地送来的。
西门豹写的:
“相国钧鉴:
邺地社学已开,入学子弟五十七人。臣亲往观之,见有老农立于学舍外,久不去。臣问之,曰:‘俺孙子在里面学字,俺在外面听听。’
臣又问:‘听得懂吗?’
老农笑曰:‘听不懂。可爱听。那些孩子念书的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臣闻之,夜不能寐。
变法之事,至此方知——民所求者,不止渠,不止学。是希望。是知道自己和子孙,还有路可走。
西门豹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快两年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是什么。
变法,是让那个站在学舍外的老农,能听见孙子念书的声音。
少梁,城外。
吴起立在土台上,望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
三百个新卒,都是上次战后补进来的。最大的四十岁,最小的十五岁。有的脸上还带着伤,有的走路还有点跛,可没有人偷懒。
那个叫阿狗的少年站在最前面。他已经是什长了,管着十个人。十个人里,有三个比他大。
吴起从台上走下来,走到阿狗面前。
“你的人,练得怎么样?”
阿狗挺起胸。
“报告将军,都练好了。三重甲,十二石弩,半天百里,都能跑下来。”
吴起看着他。
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眼睛里却已经有了那种东西——那种他想在每一个武卒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你上次说,”吴起问,“你家里还有谁?”
阿狗愣了一下。
“有……有一个老娘。”
吴起点点头。
“她的田,保住了吗?”
阿狗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保住了。”他说,“新法保的。”
吴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阿狗的肩。
“那就好好练。”他说,“练好了,多杀敌。杀敌多了,你娘能过得更好。”
阿狗用力点头。
“是,将军!”
余姚新港,二月辛未。
偃站在船头,望着那艘船渐渐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五十个人,三个月的粮,两大箱空白简。还有一封匠乙的孙子写给爷爷的信。
少年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
“偃先生,”他问,“我爷爷会收到那封信吗?”
偃想了想。
“会。”他说,“我让人送去了。”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
偃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他。
“这是他回的信。”
少年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
“孙子:知道了。望乡岛那边,好好干。回来的时候,多带点那边的土,让爷爷看看。爷爷。”
少年看完,把那卷简贴在胸口,望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可他知道,往东一千二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