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还没化尽,风里已经有了暖意。
嬴渠梁站在铁坊门口,看着那二十三个匠人。他们蹲在炉边,每人手里攥着一卷简,有的在看,有的在念,有的在用木棍在地上划字。
匠乙蹲在最里面,身边围着三个孩子。黑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卷《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念完了,他抬起头,问匠乙:“匠首,‘辰宿’是什么?”
匠乙想了想,指了指天上。
“就是星星。”他说,“晚上天上那些,都是辰宿。”
黑子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念。
嬴渠梁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宫里走。
走得很快。
秦宫,偏殿。
嬴师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郅同的《秦国见闻录》。他看了很多遍了,可今天看的不是那些话,是那个少年的字。
一笔一画,稚嫩,认真。
他抬起头,看着进来的嬴渠梁。
“铁坊那边如何?”
嬴渠梁跪坐下来。
“匠人都在学字。”他说,“黑子念《千字文》,念到‘辰宿’,问是什么。”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他说,“将来能当官。”
嬴渠梁一怔。
嬴师隰把简放下。
“知道为什么吗?”
嬴渠梁摇头。
嬴师隰望着窗外。
“因为他会问。”他说,“匠人教他念,他就念。可他不只是念,他问‘辰宿是什么’。这样的人,能当官。”
嬴渠梁低下头。
“君上说的是。”
嬴师隰忽然问:“那二百零七个孩子,都安置好了?”
嬴渠梁点头。
“都安置好了。铁坊二十三个匠人,一人带三四个。各署的文吏,一人带五六个。从今日起,每天学两个时辰。”
嬴师隰点点头。
“够吗?”
嬴渠梁想了想。
“不够。”他说,“可这是头一批。等他们学成了回去教别人,就够。”
嬴师隰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些正在融化的雪。
合阳,同日午后。
老农坐在屋门口,晒着太阳。
腿还是疼,走不了路。可他心里踏实。
黑子走了快一个月了。一个月里,没有信回来。可他不急。
他知道黑子在学认字。学会了,会写信回来的。
隔壁的老婆子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家黑子有信吗?”
老农摇头。
“没有。”
老婆子叹了口气。
“俺孙子还是没选上。”她说,“俺想去雍城找官家的人说说,又不敢。”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去。”他说,“等黑子学成了回来,让他教你孙子。”
老婆子看着他。
“你家黑子才八岁,学成了得多少年?”
老农想了想。
“三年。”他说,“三年就够了。”
老婆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农指了指远处。
“因为那些人,”他说,“不会让咱们等太久。”
远处,是雍城的方向。
安邑,相府。
李悝立在廊下,望着正在融化的雪。
手里攥着一卷简,是各邑报上来的社学名册。
“汾阴,选子弟四十三人,明日开学。”
“邺地,选子弟五十七人,明日开学。”
“安邑,选子弟八十一人,明日开学。”
“少梁,选子弟三十二人,明日开学。”
他一卷一卷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卷,抬起头。
变法一年多了。
社学终于开了。
“相国。”
身后有人唤他。是门吏。
“魏侯召见。”
李悝把那些简拢好,随门吏往宫中走。
路上他问:“何事?”
门吏低声说:“吴起将军回来了。在少梁打了胜仗,斩首两千级。”
李悝脚步顿了一下。
两千级。
他想起那个叫阿狗的少年,十七岁,能跑完百里。吴起说,让他当什长。
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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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宫。
魏侯坐在案前,吴起跪坐在一侧,身上还穿着甲胄,沾着尘土和血迹。
李悝进来时,吴起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