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来了。”魏侯说,“吴起将军在少梁打了胜仗。斩首两千级,俘获三百人。”
李悝拱手:“恭喜将军。”
吴起点点头。
魏侯继续说:“寡人意欲封赏。相国以为如何?”
李悝想了想。
“按军功授爵。”他说,“斩首一级,赐爵一级。斩首两千级,该升的升,该赏的赏。”
魏侯点头。
吴起忽然开口:“相国,臣有一事想问。”
李悝看着他。
吴起说:“那些战死的士卒,他们的田,新法怎么定的?”
李悝沉默了一会儿。
“独子战死者,父母可保留夫田,直至终老。”他说,“无子者,田归公室,另给抚恤。”
吴起点点头。
“那臣没有问题了。”
李悝看着他。
甲胄上还沾着血,可他问的不是封赏,是那些死了的人。
邺地,漳水北岸。
西门豹立在渠边,望着那些正在放水的民夫。
十二条渠,十八里长。水从漳河里引出来,顺着渠流进田里。那些干裂了一年的地,终于喝上水了。
那个驼背的老农蹲在渠边,用手捧着水,看它从指缝里流下去。
西门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水来了。”
老农点头。
“来了。”
西门豹看着他。
“明年,你家的地能多收三倍。”
老农又点头。
“能。”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西门豹。
“大夫,俺孙子明天开学。”
西门豹愣了一下。
“社学?”
老农点头。
“社学。就在村里,不要钱。俺孙子第一个报的名。”
西门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过去。
“这个,给你孙子。”他说,“是我抄的《千字文》。”
老农接过来,手在抖。
他捧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大夫,俺不认得字。可俺知道,这东西值钱。”
西门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让他好好学。”他说,“学成了,回来教你。”
余姚新港,正月癸丑。
偃站在船头,望着那艘新船。
船已经准备好了。五十个人,三个月的粮,两大箱空白简。还有一封匠乙的孙子写的信。
信是昨天写好的,折得整整齐齐,塞在怀里。
少年站在偃旁边,眼睛望着海。
“偃先生,”他问,“明天走?”
偃点头。
“明天走。”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偃。
“您帮我看看,”他说,“写得对不对。”
偃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
“爷爷,我去望乡岛了。那个地方,您打了四十年铁,才让我能去的。我会回来的。孙子敬上。”
偃看完,把信折好,递还给他。
“对。”他说,“写得对。”
少年把信收好,又望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可他知道,往东一千二百里,有一座岛。
叫望乡。
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在等一封信。
等嬴渠梁的回信。
狗剩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还趴在那儿,走过去蹲下。
“还没来?”
元摇头。
“没来。”
狗剩看着她。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攥着木片的小手。
“会来的。”他说,“再等等。”
元点点头,又低头写起来。
写的是“嬴渠梁先生收”。
狗剩起身,走进屋里。
那卷《桅杆维护十要》还摊在案上,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坐下来,提笔写道:
“正月戊申,雍城。铁坊的匠人都在学字。黑子念《千字文》,念到‘辰宿’,问是什么。嬴师隰说,这样的人,能当官。
同日,合阳。老农坐在门口晒太阳。隔壁老婆子问他怎么知道黑子三年能学成,他说,因为那些人不会让咱们等太久。
同日,安邑。吴起在少梁打了胜仗,斩首两千级。他问李悝的不是封赏,是战死的人,田怎么分。
同日,邺地。水放进渠里了。驼背老农捧着西门豹给的《千字文》,手在抖。他说俺孙子明天开学。
同日,余姚。匠乙的孙子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