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写着:
“嬴先生,我是元。我学会写一百〇八个字了。哥哥说你会教我看山,我什么时候能去?偃先生去望乡岛了,他说那里有海,也有山。我想去看看。等我长大了,我去秦国找你,你带我看山,我带你看海。元。”
狗剩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这信,我让人带去秦国。”
元点点头,把信折好,递给他。
递的时候,她忽然问:“哥哥,嬴先生会回信吗?”
狗剩想了想。
“会。”他说,“他会回。”
元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那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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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狗剩坐在廊下,翻开那卷《桅杆维护十要》。
今日的记录还没写。
他想了很久,提笔写道:
“十一月甲寅,雍城。铁坊的匠人用邯郸的淬火法,打出了更好的剑。匠乙说,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觉得铁能听他的话。
同日,秦宫。十一邑选了二百零七个孩子来学。嬴师隰说,城门口那个卖柴的老农,孙子在学认字。教他的是村里的老匠人,不要钱。
同日,合阳。黑子问老匠人,秦人是什么,别国的人是什么。老匠人说,一样,都是人。
同日,安邑。西门豹写信给李悝,说民所求者,不过两事:渠与学。渠能灌田,学能灌心。李悝上书魏侯,请设社学。
同日,临淄。田桓子改了借粮的规矩,借一斗还一日工。家臣问为什么,他说粮会吃完,人会一直有。
同日,余姚。新船下水了。偃站在船头,想起徐衍。匠乙的孙子问,那边有个岛,去看看吗?偃说下次。他说,你才十九岁,有的是时间。
同日,邯郸。元给嬴渠梁写了封信。她说,等我长大了,我去秦国找你,你带我看山,我带你看海。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那卷秦图。
图上那些矿,还在西边。
可我想,种下去的,不只是矿。
是匠乙手里的简,是黑子划的‘人’字,是西门豹写的‘学能灌心’,是田桓子说的‘人会一直有’,是偃站在船头想起的那些人,是元写给嬴渠梁的那封信。
这些东西,都会长出来。
长成嬴师隰说的那个‘不用跪’的秦国。
长成那些孩子将来去看的山和海。
我把这个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传给元,传给薪火堂那些孩子,传给嬴渠梁。
传给那些种东西的人。”
搁笔时,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躺在廊下,望着夜空。
雪停了,星星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元信上的那句话:你带我看山,我带你看海。
他想,总有一天,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