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点点头,又低头划起来。
划的是“人”。
安邑,相府。
李悝立在廊下,望着今冬的第三场雪。
手里攥着一卷简,是邺地送来的。
西门豹写的,不是公事,是私信。
“相国钧鉴:
邺地渠成十里,尚有八里。民夫三千人,无一人逃亡。有老农问臣,其孙欲学认字,邺地可有社学?臣告之,明年开春,各邑设社学。老农立于雪中,喃喃曰好,良久不去。
臣观之,民所求者,不过两事:一曰渠,二曰学。渠能灌田,学能灌心。渠成,民不饥;学成,民不愚。不饥不愚,则国不亡。
臣西门豹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一年多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不是一个人能成的事。
是李悝,是吴起,是西门豹,是姒,是那些在雪地里挖渠的人,是那些问“孙子想学认字怎么办”的老农。
是所有觉得“应该有地方可告”的人。
他转身回屋,在案前坐下,提笔写道:
“魏侯钧鉴:
臣请于各邑设社学,教农家子弟识字算数。学成者,可入县学;县学成者,可入国学。国学成者,可为吏、为将、为相。
如此,则民知有路可走,国知有人可用。
变法之事,可成。”
搁笔时,窗外雪正大。
临淄,齐宫。
田桓子立在廊下,望着宫门外长长的队伍。
借粮的人比上个月还多。
不是因为灾,是因为田氏的仓,还在开着。
家臣走过来,低声禀报:“家主,仓里的粮,撑不过一个月了。”
田桓子没回头。
“一个月后呢?”
家臣嚅嗫了一下。
“一个月后……就没了。”
田桓子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们继续借。”他说,“借到没了为止。”
家臣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田桓子叫住他。
家臣回头。
田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简,递过去。
“这是新定的规矩。”他说,“从明日起,借粮的人,记下名字、住址、借了多少。还的时候,按这个还。”
家臣接过来,看了看,愣住了。
“家主,这……”
“怎么?”
家臣指着那行字:“还的时候,不用还粮,还工就行。借一斗,还一日工……”
田桓子点点头。
“对。”
家臣不解:“家主,这是为何?”
田桓子望着那些跪着的人。
“因为粮会吃完。”他说,“人会一直有。”
余姚新港,十一月辛酉。
新船下水了。
三十个人,干了四十二天,船造好了。比去望乡岛的那艘还大一圈,能装五十个人,三个月的粮。
偃立在船头,望着海。
老匠首站在岸边,喊他:“试航吗?”
偃点头。
“试。”
缆绳解开,船缓缓离开栈桥,往海里驶去。
海风很大,吹得船帆鼓鼓的。船身微微倾斜,破开浪花,越走越远。
偃站在船头,忽然想起徐衍。
那年徐衍带着他们从舟城逃出来,也是这样的海,这样的风,这样的浪。二十三条船,八百多人,往西跑,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
跑了三个月,死了两百多人。
最后剩下的人,在这里扎了根。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船板。
新木,新钉,新绳。可他知道,这船里续着的东西,和“扬波号”一样。
是那些死了的人。
是那些还在的人。
是那些要去望乡岛的人。
“偃先生!”
身后有人喊他。是匠乙的孙子,那个十九岁的少年。
偃回头。
少年指着远处:“那边有个岛!”
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海天相接的地方,确实有个黑点。
很小,很远,看不清是什么。
“去看看?”少年问。
偃想了想。
“今天不去了。”他说,“下次。”
少年有些失望。
偃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急什么?”他说,“你才十九岁,有的是时间。”
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在写一封信。
写给嬴渠梁的。
她不会写的字,就画个圈。圈圈套圈圈,一封信写了三天,终于写完了。
狗剩蹲在旁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