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坊的炉火从清晨烧到黄昏,二十三个匠人轮班干活,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匠乙蹲在炉边,手里攥着一卷简,不时低头看一眼,再抬头看看炉火。
“三息……”他喃喃道,“一、二、三……”
旁边的年轻匠人问他:“匠首,好了没?”
匠乙没理他,继续数。
“入水……一、二、三、四、五……”
铁件从水里取出,滋滋冒着白汽。匠乙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
“再锻。”他说,“火候还差一点。”
年轻匠人接过铁件,放到砧上,抡起锤子继续打。
叮当,叮当,叮当。
匠乙蹲在那儿,又把那卷简看了一遍。
这卷简他看了三个月了,从秋天看到冬天,从第一场雪看到第二场雪。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句话他都背得下来。
可他还是看。
因为每看一遍,都有新的东西。
“匠首!”另一个匠人喊他,“您来看看这个。”
匠乙起身走过去,看见那人手里捧着一把刚打好的剑。
剑身青黑,刃口雪亮,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匠乙接过来,用手指试了试刃。
“淬了几回?”
“按您说的,三回。”那人说,“先入水三息,再入油五息,再入水三息。”
匠乙点点头,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
“比上回好。”他说,“再试。”
那人接过剑,又回到炉边。
匠乙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觉得,这铁,能听他的话了。
秦宫,偏殿。
嬴师隰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十几卷简。
是各邑报上来的名册。
“雍城,选子弟二十三人,赴学。”
“合阳,选子弟一十五人,赴学。”
“少梁,选子弟一十九人,赴学。”
“杜邑,选子弟九人,赴学。”
嬴师隰一卷一卷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卷,抬起头。
“多少了?”
嬴渠梁跪坐在一侧,应道:“十一邑,共二百零七人。”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二百零七个孩子。”他说,“够吗?”
嬴渠梁想了想。
“不够。”他说,“可这是头一批。等他们学成了回去教别人,就会越来越多。”
嬴师隰点点头。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满庭院。
“寡人昨天出宫走了走。”他说,“城门口那个卖柴的老农,还在。”
嬴渠梁没有说话。
嬴师隰继续说:“寡人问他,今年柴卖得好不好。他说好,今年雪多,买柴的人多。”
他顿了顿。
“寡人又问他,孙子怎么样。他说孙子在学认字,是村里一个老匠人教的,不收钱。”
嬴渠梁抬起头。
“哪个村?”
嬴师隰转过身,看着他。
“西边那个小村,叫什么来着……对,合阳。”
嬴渠梁心头一动。
合阳。
那个农人站在田里望着郅同的地方。
那个“今日没有跪”的农人。
“他孙子,”嬴师隰说,“在学认字。”
合阳,同日下午。
郅同见过的那片田,已经荒了。
田埂还在,田里的土还在,可没有人种了。那个农人站在田里望着他的时候,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过去,他老了,干不动了。
可他的孙子在学认字。
教他的是村里一个老匠人,年轻时在雍城铁坊干过,认得几个字。老匠人不要钱,只让那孩子每天帮他挑两担水。
那孩子今年九岁,叫黑子。
黑子每天上午帮爷爷砍柴,下午去老匠人家学字。学了三个月,认得一百多个字了。
今天学的是“秦”。
老匠人在地上划给他看。
“这个字,念秦。”他说,“秦国的秦,咱们都是秦人。”
黑子蹲在地上,一笔一画跟着划。
划完了,他问:“爷爷,秦人是什么?”
老匠人愣了一下。
“秦人……就是咱们。”
黑子想了想,又问:“那咱们是秦人,别国的人是什么?”
老匠人被问住了。
他想了半天,说:“别国的人,是别国的人。”
黑子歪着头看他。
“那他们和咱们,一样吗?”
老匠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一样。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