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嬴渠梁正在西郊铁坊。
匠乙蹲在炉边,手里攥着一卷简,凑在火光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简上是邯郸铁坊的淬火法,他看了很多遍了,可每看一遍,都有新的东西。
“主吏,”他抬起头,“这个‘三息’……是多长?”
嬴渠梁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从一数到三。”他说,“一、二、三。”
匠乙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先入水三息,再入油五息……”
念完了,他忽然问:“邯郸的匠人,都认得字?”
嬴渠梁想了想。
“船场的匠人,大部分认得。”他说,“薪火堂的孩子们,都认得。”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秦国的匠人,”他说,“二十三个,就老臣认得几个字。”
嬴渠梁看着他。
火光映在匠乙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五十七岁了,打了四十年的铁,手上的茧比铁还硬。
“我教你们。”嬴渠梁说。
匠乙愣了一下。
“主吏……”
嬴渠梁起身,走到铁坊中间,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他说,“从今日起,每天收工后,学一个时辰的字。”
二十几个匠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的开口:“主吏,咱们学那干啥?能多打铁?”
嬴渠梁点头。
“能。”他说,“学会了认字,就能看懂邯郸的账。看懂了邯郸的账,你们就知道怎么多打铁。”
匠人们还是愣着。
匠乙站起来,走到嬴渠梁身边。
“主吏说的是真的。”他说,“老臣看了那账,里头记着淬火几息、出炉几度。照着做,能多出铁。”
他顿了顿。
“老臣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知道,铁能这么打。”
匠人们沉默了。
然后,那个年轻的放下手里的锤子,走过来。
“主吏,”他说,“我学。”
雍城东门,同日午后。
嬴渠梁从铁坊回来,路过东门时,看见一个人蹲在城墙根下。
那人穿着一身旧褐袍,头发花白,手里捧着一卷简,正凑在日光下看。
嬴渠梁走近了,才认出那是谁。
“君上?”
嬴师隰抬起头。
“回来了?”他说,“铁坊那边如何?”
嬴渠梁在他旁边蹲下。
“匠乙在学邯郸的账。”他说,“二十几个匠人,从今日起,每天收工学字。”
嬴师隰点点头,继续看手里的简。
嬴渠梁瞥了一眼,是郅同的那卷《秦国见闻录》。
“君上,”他轻声说,“外头冷,回宫看吧。”
嬴师隰没抬头。
“宫里太闷。”他说,“在这儿看,能看见那些农人。”
嬴渠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城门口,几个农人正挑着担子往外走。雪落在他们肩上,他们也不拂,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看那个。”嬴师隰指着其中一个。
是个老农,背驼得厉害,挑着两捆柴,走几步歇一歇。
“他每天这个时候出城。”嬴师隰说,“卖了柴,换点粮,回去给孙子吃。”
嬴渠梁没有说话。
嬴师隰把手里的简放下。
“寡人看了很多遍这卷简。”他说,“那个少年写,‘过合阳时,又见那农人。他今日没有跪。’”
他顿了顿。
“寡人就在想,那个农人为什么不跪了?”
嬴渠梁想了想。
“因为……他在等?”
嬴师隰点点头。
“在等。”他说,“等那种铁犁来,等他家的地也能多打粮,等他孙子不用像他这样跪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
“寡人不知道要等多久。”他说,“可寡人知道,不能让那个农人等太久。”
秦宫,偏殿。
五大箱简牍堆在角落里,嬴渠梁已经把其中三箱分门别类整理好了。
铁坊的账一堆,船场的账一堆,薪火堂的教材一堆。
嬴师隰蹲在那堆教材前,拿起一卷,展开。
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了几句,抬起头。
“这是给孩子们学的?”
嬴渠梁点头。
“薪火堂的孩子,从五岁开始学这个。”他说,“学完了,再学算数,再学记账。”
嬴师隰把那卷简放下,又拿起另一卷。
是《算数十章》。
“九九八十一,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