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枫刻到第一百个名字时,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稍微急促。龙化的手臂虽然力量远超常人,但如此精细、持续的控制,对精神力和体力的消耗同样巨大。而且,每刻一个名字,他都需要在脑海中确认一次——这个人是如何死的,最后战斗在哪里,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未了的心愿。
第一百零三个名字:“胡老歪”。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教过栓子射箭的老猎户,城破时带着十几个年轻人守南墙,被倒塌的箭塔压在下面,挖出来时手里还紧握着那张跟随了他三十年的老弓。
林枫的爪尖在“胡”字最后一笔时,微微顿了一下。他记得胡老歪最后跟他说的话:“尊主,南墙交给我,您放心。”老人的笑容很坦然,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林子里打一场寻常的猎。
爪尖用力,刻痕加深。
第一百五十七个名字:“栓子”。那个年轻的弓手,今早在医疗棚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前还记得自己杀了三个敌人。林枫刻下这个名字时,仿佛又看到了医疗棚里那张年轻的脸,和那双最终黯淡下去的眼睛。
第二百二十一个名字:“李秀才”。那位总是笑眯眯的教书先生,平时连鸡都不敢杀,城破时却捡起一把生锈的铁剑,带着十几个半大孩子冲向东面缺口,说要“以身教之,何谓气节”。遗体找到时,铁剑断成三截,他背上插着七支箭,但身体护着的那个地窖入口,里面藏着十几个吓坏了的孩子。
林枫的爪尖在“秀”字上停留了一瞬。李秀才教孩子们识字时,总说“字如其人,要端正要有力”。现在,林枫用这只非人的手,在这粗糙的石片上,为他刻下最后的、永远不会磨灭的名字。
第三百个名字。第三百五十个名字。
天空开始飘落零星的、细碎的雪花,落在焦土上,落在新填的坟冢上,落在林枫的头发和肩膀上,也落在他龙化的手臂上。冰冷的雪花接触温热的鳞片,瞬间融化,化作微小的水珠,沿着鳞片缝隙滑落,混入刻痕里的石粉和暗金色血渍。
林枫没有停。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但脸色越来越苍白,鬓角的白发在飘落的雪花中更加刺眼。汗水湿透了他的额发和衣领,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细小的白霜。只有那只龙化的手臂,依旧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爪尖划过石片的声音,依旧持续,依旧清晰。
人群中也开始有人支撑不住。重伤员被搀扶着回到医疗棚,妇人带着孩子去找点吃的(虽然也没什么可吃的),但大多数人依旧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柳娘子从怀里摸出几个昨天省下来的、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分给旁边几个同样站了太久、摇摇欲坠的人。饼很小,每人只分到指甲盖大的一小块,但含在嘴里慢慢化开,总算带来一点点热量和力气。
老陈拄着木棍,走到林枫身边不远处,将那份写在破布上的名单展开,每刻完一个,就用炭条划掉一个。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字划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火把再次被点燃时,林枫刻到了第四百个名字。
只剩下最后二十七个。
他的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不是疲劳,而是更深层的、来自龙化肢体本身的某种排斥反应。每一次爪尖与石片接触,那种反震力都沿着手臂骨骼向上传导,震得他整条右臂的肌肉都在痉挛,鳞片下的血管突突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第四百零八个名字:“岩山堡守卫队长,刘猛。”那个和岩山一起从荒石堡杀出来的老兄弟,断了一条腿后用长矛支撑身体继续战斗,最后被三个御龙宗修士围攻,临死前用牙齿咬断了其中一人的喉咙。
第四百一十五个名字:“潮汐神殿低阶祭司,海星。”那个才十七岁的女孩,平时负责照顾神殿的花草,城破时用唯一会的一个小治愈术救了三个伤员,自己却被流矢射中胸口,死前还握着那枚象征潮汐祝福的贝壳吊坠。
第四百二十三个名字:“守墓人学徒,石根。”苍岩的师弟,沉默寡言,但挖墓穴是一把好手。城破时他本该随长老撤离,却主动留下,用守墓人对地下结构的熟悉,带人挖了好几条应急通道,救出几十个被困的平民。最后通道坍塌,他被埋在里面,挖出来时手里还紧握着探墓用的罗盘。
……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都是一份沉甸甸的债。
林枫刻下最后第二十六个名字时,身体晃了一下。一直站在旁边的苍岩眼疾手快,上前半步想要搀扶,但林枫用左手摆了摆,制止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最后第二十七个名字。
林枫走到最后一个坑前。这个坑在最右侧,稍微远离其他坑,是单独挖的。坑头的石片上,用木炭写着两个字:“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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