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若贵城愿意,我天机阁可居中斡旋,向御龙宗陈情。陈明贵城乃为求生自保,并无颠覆之心,且愿名义上尊奉御龙宗,按时缴纳……嗯,‘岁贡’。以此换取御龙宗承认贵城‘自治’之权,划地而治,互不侵犯。如此,贵城可免兵燹之祸,百姓可得喘息之机,尊主与诸位,亦可保一方安宁。岂不两全其美?”
自治?岁贡?互不侵犯?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在刚刚因“旗”的誓言而燃起些许热血的心头。所谓的“慰问”与“厚礼”之下,包裹的竟是如此赤裸的招安与劝降!用屈辱的“岁贡”和名义上的臣服,换取一个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撕毁的“自治”承诺?这简直是将曙光城数月来的血战、牺牲、坚守,视作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更是对黑水城等地无数死者亡魂的亵渎!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岩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小山般的身躯因暴怒而微微发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周明轩,手已按在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斧斧柄上,咆哮道:“让老子向御龙宗的杂种称臣纳贡?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老子的儿子就是被他们抓去当了祭品!老子的婆娘就死在老子眼前!黑水城三万多人!珊瑚屿的渔民!林啸部落的山民!他们的血还没流干呢!你现在让老子去跟凶手讲和,纳贡,求一条摇尾乞怜的活路?!老子先劈了你这个满嘴喷粪的说客!”
狂暴的杀气如同实质的罡风,瞬间充斥了整个棚屋。周明轩带来的两名幕僚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向前半步,身上隐隐有灵力波动。周明轩本人却依旧端坐,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那温润的笑容淡去了些,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混合着遗憾与淡淡不屑的光芒。仿佛岩山的暴怒,正在他计算之内,甚至,是他用来衡量曙光城“价值”与“危险程度”的砝码之一。
就在岩山的斧头即将出鞘的瞬间,一只冰凉而稳定的手,按在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腕上。是沐清音。她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岩山身侧,白发如雪,面色清冷如冰,潮汐权杖并未举起,但一股柔韧却浩瀚的无形力场已悄然弥漫,恰到好处地压制住了岩山即将爆发的罡气,也隔开了对方幕僚隐隐的敌意。她没有看岩山,只是对着周明轩,声音如同海风拂过冰面,清晰而疏离:“岩山堡主痛失至亲,心情激荡,言语冲撞,还望周执事海涵。不过,关于‘自治’与‘岁贡’之事,确需从长计议。”
她的介入,让紧绷的气氛稍缓,但棚屋内的温度,已降至冰点。
自始至终,林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坐在主位,静静地看着周明轩,看着岩山的暴怒,看着沐清音的介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地倒映着棚屋内的一切,也倒映着周明轩那看似恳切、实则倨傲疏离的眉眼。
直到岩山被沐清音强行按回座位,粗重地喘息着,棚屋内重新恢复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时,林枫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周明轩的“提议”,也没有斥责岩山的失态。他只是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一枚粗糙石子,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看向周明轩,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周执事远来是客,又带来厚礼。既然阁主有心‘慰问’,想必也对这座城有些兴趣。”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棚屋外那片被春光吝啬照耀着的土地,“不如,我陪周执事,在城里随便走走,看看?”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明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温润,微微颔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劳林尊主。”
于是,一场奇特的“参观”开始了。林枫没有带周明轩去看最高最厚的城墙段,没有去看阵眼核心那流转的四钥光芒,没有去看战士们操练的肃杀场面,也没有去看仓库里所剩无几的存粮。他避开了所有“实力”的展示,也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争论的“要害”。
他首先带着周明轩,来到了西北角,那片被特意保留、立着简陋石碑的荒滩——誓言之井所在。井水清澈,在春阳下泛着微光。林枫指着井口,语气平静地讲述了它的发现,井下的累累白骨,断裂的镣铐,万年前被殉葬的奴隶,以及全城人清理遗骸、立碑起誓的过往。他没有渲染悲情,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些冰冷的历史与血淋淋的真相,在春日的微风中,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周明轩站在井边,看着那幽深的井口和粗糙的石碑,脸上温润的笑容淡去了,眼神变得幽深,久久无言。
接着,林枫带着他,来到了柳娘子和望晨住的那栋“第一间房子”。房子依旧简陋,但被柳娘子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甚至摆着一小罐从石缝里挖来的、开着细碎蓝花的野草。望晨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正咿咿呀呀地追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跑进来的、瘦小的母鸡,柳娘子在一旁做着针线,脸上带着疲惫却宁静的笑意。看到林枫带着陌生人进来,她有些局促地起身行礼。林枫只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