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此刻,他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他没有立刻安抚阿九,也没有激昂地反驳。他只是转过身,再次面对那口薄棺。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棺盖合上。
“咔嚓。”
一声轻响,不重,却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隔绝了那张覆盖着白布的脸,隔绝了那只残留着诡异痕迹的手,也仿佛隔绝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林枫转过身,背对着棺材,面向众人。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在寒风中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
“阿九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骚动和私语,“他们来了,就一定会再来。他们是刀,是最锋利的刀。他们的任务,就是砍断我们的脖子,剜出我们的心,剥下我们的脸皮,去他们的主人那里邀功请赏。”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们很强,很残忍,不像人。”林枫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我们呢?我们是什么?我们是西域挨饿的牧民,是东海被献祭的渔夫的女儿,是南山脉里快被砍光的树,是北境冻得活不下去的流民……我们是一群被逼得没了活路,才不得不拿起石头、木棍,想要给自己垒个窝的……普通人。”
他的话语里,没有刻意的贬低,也没有虚妄的拔高,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们怕吗?”林枫忽然问,目光如电,射向人群。
很多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怕,怎么能不怕?面对那样的怪物,谁能不怕?
“我怕。”林枫的声音忽然提高,坦然承认,“昨天晚上,看着那片黑鳞,我也怕。我怕死,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得毫无价值,怕我死了,这座城就真的没了,怕那些相信我、跟着我来到这里的人,一个个像巴图尔一样,悄无声息地躺在冰冷的棺材里,怀里还揣着没吃完的干粮,等着永远等不到的娘!”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压抑的颤抖,那是真实的恐惧,真实的愤怒。
“但是——”他猛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怕,有用吗?!”
他向前踏出一步,踏在石台的边缘,身形在渐亮的天光里,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我们跪了一万年!怕了一万年!结果呢?结果是我们的孩子被送上祭台!是我们的粮食被抢走!是我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被屠杀!怕,换来的是更狠的鞭子!怕,换来的是更多的脸皮被挂在那些杂种的墙上!”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也震得人心头那畏惧的寒冰,出现了一丝裂痕。
“巴图尔兄弟死了,死得很惨。”林枫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沉重,更加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砸进脚下的土地里,“他的脸皮,可能真的已经被那些黑鳞杂种当作战利品收走了。但是——”
他再次提高声音,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的血,还热着!流在这片我们要建城的土地上!他的魂,还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他娘没等到的那个‘不用怕’的地方,到底能不能从石头和血肉里,长出来!”
他猛地指向那口薄棺,又猛地指向周围那些沉默的、未完工的城墙地基,指向更远处荒凉的原野和朦胧的群山。
“今天,他们杀我们一个兄弟,我们就埋了他,然后继续修墙!明天,他们再来杀,我们就再埋,墙还得接着修!他们剥一张脸皮,我们就在墙上刻一个名字!他们来一次,我们记一次!直到这座城墙高到他们爬不上来!直到这座城坚固到他们的爪子挠不穿!直到我们的人多到让他们杀不过来!直到——!”
林枫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
“直到我们所有人都死绝!或者,直到他们再也不敢来!!”
声浪如潮,在空旷的营地间回荡,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反弹回来,嗡嗡作响。
人群死寂了片刻。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石猛,他红着眼睛,哑着嗓子:“修墙!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爪子硬,还是老子的石头硬!”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起初杂乱,继而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坚定的声浪:
“修墙!”
“埋了兄弟,接着修!”
“刻名字!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
“怕个卵!人死鸟朝天!”
恐惧还在,但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滚烫的东西——愤怒,不甘,还有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劲——开始从心底涌起,压过了那冰冷的潮水。
林枫跳下石台,走到棺材旁。他和其他几个战士一起,抬起了那口简陋的薄棺。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