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来跟您说,我们建的城一定不会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人,看向那些蜂窝状的孔洞,看向那些供奉在其中的、早已风化的遗物:
“我是来跟您说……那些人。”
“东海,潮汐群岛最边缘,有个叫‘蚌壳湾’的小渔村。村里有个孩子,六岁,叫小鱼。他没见过爹——爹在他三岁时被选为祭品,送去喂了龙。他娘每天织网到半夜,就为了多换半条咸鱼,让他能吃饱。”
“小鱼最大的愿望,是等长大了,造一条大船,带上娘,去海的那边看看。他说,海的那边,一定有不用把孩子送给龙的地方。”
“去年春天,龙族巡海使路过,嫌渔村供奉的珍珠成色不好,掀了三间屋子。小鱼的娘被压在下面,等人挖出来时,已经没气了。”
“小鱼趴在娘身上哭,哭哑了嗓子。巡海使嫌吵,一巴掌,把他扇进了海里。”
“等人捞上来时,已经死了。手里,还攥着半颗娘没来得及卖掉的珍珠。”
林枫顿了顿,喉结滚动:
“那颗珍珠,后来我见过。很小,有瑕疵,不值什么钱。”
“但那是小鱼想给娘买的药钱。”
晶石篝火的光在林枫脸上跳动,映得他的眼睛里有火光,也有阴影。
“西域,黄沙古道旁,我见过一个渴死的旅人。”
“他倒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怀里抱着一个破水囊,水囊是空的,底上破了个洞。他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在沙地上写了几个字。”
“写的是:‘娘,儿不孝,先走了。’”
“他是从三千里外的绿洲城出来的,听说西边有新发现的泉水,想去给瞎眼的老娘打一囊水。走了一半,水囊破了。他舍不得喝最后几口,想留着给娘尝,结果自己先倒下了。”
“我把他埋了,在他手边放了一囊水。虽然我知道,他娘永远喝不到了。”
岩洞里,有隐约的抽泣声。是那些旁听的守墓人妇女,用手捂住了嘴。
林枫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听者的心上:
“南疆,黑石集,我见过一个少年,被选为祭品。”
“祭祀前夜,他逃了。逃了三十里,被抓回来。龙族的祭司说,逃跑的祭品不洁,要用慢火烤足三天三夜,才能赎罪。”
“他们把他绑在铜柱上,下面堆起炭火。第一天,他还能骂,骂天骂地骂龙族。第二天,他只能哭,哭爹喊娘。第三天,他没声音了,只是睁着眼,看着天,看着云,看着飞过的鸟。”
“最后剩下一具焦黑的骨头,扔去喂了野狗。”
“他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黑石集的人,都叫他‘犟骨头’。”
林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上有很多茧,很多疤,有旧伤,有新伤。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成拳。
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光芒:
“老族长,您守在这里,守着十三座城的遗物。”
“您记得那些城的名字,记得它们是怎么塌的,记得多少人死在城里。”
“但您记得‘小鱼’吗?记得那个想给娘打水的旅人吗?记得‘犟骨头’吗?”
“您记得每一个,死在城塌之前的人吗?”
老人脸上的图腾纹路,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们这次来,”林枫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不是来求您借兵,不是来求您借粮,不是来求您帮我们打仗。”
“我们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清晰:
“教我们怎么记住。”
“记住小鱼,记住那个旅人,记住犟骨头,记住王虎子,记住所有那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就死在黎明前的人。”
“我们盖的城,可能真的会塌。我们这些人,可能真的会死。我们的血,可能真的会白流。”
“但如果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连他们为什么死都忘了——”
林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
“那我们的血,就真的白流了!我们建的城,就真的只是另一堆迟早要塌的石头!”
“而您!您守在这里两百年,守着十三座城的废墟!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东西最容易被忘记!”
“不是那些宏伟的城墙,不是那些高大的宫殿,不是那些写在史书上的丰功伟绩!”
“是那些小人物!”
“是那些在历史里连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却真真切切活过、爱过、痛过、死去的普通人!”
“是渔村的孩子,是沙漠里的旅人,是矿坑里的奴隶,是每一个被龙族踩在脚下,却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