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太宰府城西,原田家臣驻地。
佐佐木跪坐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早就凉了。他今年三十一岁,是原田家的世袭武士,父亲是原田种直的亲卫,他从小在原田府长大。
他暗恋绫子小姐,从十五岁就开始了。
十六年。
绫子小姐嫁人那天,他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照样去当值。后来绫子小姐有了孩子,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太郎在院子里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开城门那夜,他站在南门上,和那个他恨了七年的高桥义忠一起,打开城门让宋军进城。他本可以阻止,但他没有。
因为绫子小姐会伤心。
“佐佐木殿。”一个年轻武士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何将军派人来了。”
佐佐木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出屋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宋军军官,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说话直接:“佐佐木殿?何将军有请。”
佐佐木跟着他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征东元帅行辕。何灌的临时官署设在征东元帅行辕的偏院,门口站着两个持铳的宋军士兵。
进到屋里,何灌正坐在案后看文书。见佐佐木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佐佐木殿,请坐。”
佐佐木坐下,腰挺得笔直。
何灌放下文书,开门见山:“听说你是原田家的世袭武士,父亲跟着原田种直三十年,你跟着他十五年?”
“是。”
“南门那夜的事,本官知道。没有你,城门没那么容易开。”何灌顿了顿,“你想要什么奖赏?”
佐佐木沉默片刻,缓缓道:“在下不要奖赏。”
“哦?”
“在下只想……继续当武士。”
何灌看着他,若有所思:“在我大宋军中,没有武士这个说法。但有骑兵,有火铳手,有斥候。你若愿意,可以编入向导队,带我们熟悉九州的地形。月饷和宋军一样,立了功一样升迁。”
佐佐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绫子小姐……”他忽然开口,又停住。
何灌叹了口气:“原田绫子的事,不归本官管。她是陈旺的夫人,陈旺怎么安排,本官不便过问。”
佐佐木抬起头,目光复杂:“他……他对绫子小姐,是真心的吗?”
何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佐佐木,缓缓道:“这个,你得问他。”
佐佐木站起身,深深一躬:“多谢将军。在下愿意加入向导队。”
靖平五年三月十二,博多湾俘虏营。
佐藤次郎蹲在木板搭成的简易工棚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眼睛望着远处繁忙的工地发呆。粥是粟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碗底还沉着几粒盐——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粥。
三天前,他还是平氏家臣手下的一名足轻,在博多湾的石垒后头等着和宋军拼命。三天后,他坐在这座用自己双手搭起来的工棚门口,喝着一碗热粥,看那些穿着青袍的宋人工匠指挥着上千俘虏,把博多湾变成一个大工地。
“次郎!”身后传来一声喊。
佐藤回头,看见同乡的小野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小野的左腿上缠着白布,那是博多湾战场上被流矢射中的伤口,已经换过两次药了。
“腿怎么样?”佐藤问。
“宋人的药还真管用。”小野在他旁边蹲下,也捧着一碗粥,“昨儿个换药的时候,军医说再过三天就能拆布了。那个军医——”他压低声音,“还会说咱们的话,虽然怪怪的,但能听懂。”
佐藤点头。他也见过那个军医,四十来岁,据说是高丽人,几年前被宋军俘虏,后来投了宋,跟着学医,如今已经是医护营的正式医官。
“你听说了吗?”小野凑近些,“宋人要给干活满一年的人分田。”
佐藤手一顿:“分田?”
“对。听那边那个高丽老头说的。”小野努努嘴,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指挥搬运木料的老者,“他说他是高丽人,三年前被宋军俘虏,干了一年活,分了十亩地,还领了五贯安家钱。后来他不想种地,就留在工部当差,专门管咱们这些俘虏。”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粥。
分田。他家里穷得叮当响,祖辈都是替武士老爷种地的佃户,一年到头交完租子,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要是能有自己的田……
“想什么呢?”小野问。
“没什么。”佐藤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该上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