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三月十二,太宰府城外,宋军大营。
营帐连绵数里,炊烟袅袅,号角声此起彼伏。经过三日休整,数万大军的疲惫已消去大半,营中随处可见擦枪的、补甲的、操练的将士。
中军帐内,岳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册子。何灌、姚平仲、吴玠、阿里奇等将领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伤亡统计出来了。”岳飞抬起头,声音低沉,“博多湾登陆战、毛利山阻击战、太宰府攻城战,三战合计,我军阵亡一万八千七百余人,重伤五千六百余人,轻伤……不计其数。”
帐中一片沉默。
一万八千七百条命。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何灌缓缓开口:“岳帅,重伤的弟兄,能救回来的约四千,剩下的……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岳飞沉默片刻,对何灌道:“阵亡将士名单,造册上报汴京,入忠烈祠。重伤者,安排船只送回对马岛医治。轻伤者,就地休整。”
何灌点头:“遵命。”
岳飞目光落在另一份册子上:“兵源补充的事,有消息了。”
他看向旁边的参谋。参谋会意,起身道:“高丽路韩安抚使昨日来报,第一批补充兵源两万余人,已从釜山登船,预计三日内抵达博多湾。这批新兵,都是高丽协防营训练了半年的,火铳操练、队列阵型,都已合格。”
姚平仲松了口气:“两万余人,够补上咱们的缺口了。”
“不止。”参谋继续道,“第二批万余人,正在登州集结,半个月后出发。届时,东征大军可恢复至九万之众。”
岳飞点头,对众将道:“新兵抵达后,各营要抓紧整训。老兵带新兵,三个月内,我要这些人能和倭军正面野战。”
众将抱拳:“遵命!”
三月十三,巳时,太宰府城外宋军大营伤兵营。
赵小栓躺在伤兵营的床上,望着帐篷顶发呆。腿上的伤口换了新药,不那么疼了,但一动还是扯得难受。他扭头看了看隔壁床,卢有财正呼呼大睡,胸口的伤疤结了痂,像条蜈蚣趴在胸口。
“小栓。”帐外传来声音,赵立掀开门帘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碗,“吃饭了。”
赵小栓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碗。碗里是稠稠的粟米粥,上面盖着一勺咸菜,还有两块煮得烂烂的肉。
“哪儿来的肉?”他问。
“倭人的马。”赵立坐下,大口喝粥,“工部那帮人说要开矿,需要牛拉车,结果一查,倭人养的牛不多。倒是缴获了不少马,战死的,受伤的,宰了一批,肉分到各营。”
赵小栓点点头,慢慢喝着粥。
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一队辎重兵推着车经过,车上装满了从船上卸下的物资。远处,隐约能听见工部工匠指挥俘虏干活的吆喝声。
“伤亡统计出来了。”赵立压低声音,“最惨的是神机营一军一营,五个都活着回来的不到四百人。咱们第五都……”他顿了顿,“还剩百十七个。”
赵小栓手一抖,粥差点洒了。
一百十七。五百人的都,现在只剩一百十七人。
“其他人呢?”他哑着嗓子问。
“有的伤太重,送去对马岛了。有的……”赵立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赵小栓沉默地喝完粥,把碗放下。
“岳帅下了令,”赵立道,“从高丽调新兵来补充。第一批两万人已经在路上了,三五天就到。”
“高丽人?”
“对。高丽协防营练了大半年,听说打得不错。”赵立顿了顿,“咱们陆战队也要补充,新兵和老兵混编。岳帅说,这叫以老带新。”
赵小栓点点头,没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对视一眼,赵立起身出去看。片刻后回来,脸色古怪:“是陈旺……就是那个高桥义忠,带着一群原田家的家臣来了。何灌将军亲自迎出去的。”
赵小栓一愣。陈旺的事,他听营指说过,潜伏十二年的皇城司暗桩,娶了原田种直的女儿,骗开了太宰府的城门。是个英雄,也是个……复杂的人。
“他带那些家臣来干啥?”
“投诚。”赵立道,“听说原田家那些家臣,有三百多人愿意跟着他干。何将军正在安置,有的编入向导队,有的去工部帮忙,还有些不愿意的,发了路费放走回乡种地。”
赵小栓若有所思。他想起那个叫佐佐木的守城官,开城门那夜,就是他在南门当值,协助陈旺控制城门。听说那人暗恋原田绫子多年,最后却帮了陈旺。
“感情这种事,”卢有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插嘴道,“说不清。”
赵小栓和卢有财对视一眼,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