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金山矿场。
郑豹和士卒们围坐在矿场营地的篝火旁。从永明港运来的物资刚刚送到,每人分到了一碗酒、一块肉、一碗热腾腾的馎饦。
“弟兄们,”郑豹举起碗,“今天是除夕。咱们在金山,在离大宋几万里之外的地方。但咱们不孤单!永明港的弟兄们,和咱们一样,也在吃着同样的饭,喝着同样的酒!”
“干!”
众人齐声喝下。
从永明港带来的话本,也被士卒们争相传阅。张元干被众人围在中间,就着火光,大声朗读《靖海侯金洲记》里的段落。
“……那张顺侯爷,被困蛮邦,弹尽粮绝,却毫无惧色。他对身边弟兄说:‘大宋的儿郎,死也要站着死!’……”
众人听得入神,眼中闪着光。
矿工营地里,奇马尔和几个特拉科潘人也分到了一份年夜饭。他们蹲在角落里,捧着热腾腾的馎饦,小口小口地吃着。
“奇马尔哥,”一个年轻人低声问,“咱们……以后还能回部落吗?”
奇马尔沉默片刻,望着远处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宋人,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这里,咱们是人,不是奴隶。”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碗里的汤:“这就够了。”
篝火渐熄,夜深了。
同时的永明港第五军的军营,篝火也在渐渐暗淡。
大部分士卒已经散去,回到各自的营房。只有少数人还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聊着天。
赵立和王德顺坐在一块,望着天上的星星。金洲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密密麻麻,比汴京亮得多。
“王老哥,你说……俺娘这会儿在干啥?”赵立忽然问。
王德顺沉默片刻,缓缓道:“吃年夜饭呗。这会儿汴京应该是中午,她肯定在包饺子,等你们回去吃。”
赵立眼睛红了:“俺想俺娘。”
王德顺拍拍他的肩膀:“想就对了。不想才不正常。但赵立,你得记住,咱们在这儿,是替官家开疆拓土,是给子孙后代挣前程。你娘知道了,只会为你骄傲。”
赵立用力点头,擦了擦眼睛。
远处,张公裕和沈文韬站在寨墙上,望着这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张将军,您说,这些弟兄们,有多少在想家?”第五军赞画陆谦轻声问。
张公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陆赞画,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发三倍特支钱,要发肉发酒,要让大家一起包馎饦、摔跤、唱曲?”
陆谦想了想:“让弟兄们不想家?”
“不对。”张公裕摇头,“让他们想家,但想得不那么难受。”
他顿了顿,继续道:“想家是正常的,不想家才不正常。但咱们在金洲,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让他们好好想,痛痛快快想,想完了,明天继续干活,继续打仗,继续建设这座城。”
陆谦若有所思,点点头。
张公裕转身,望着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官家,这会儿应该也在宫里吃年夜饭吧。”他轻声道,“不知道他老人家,想没想咱们这些海外的人。”
陆谦笑了:“肯定想了。官家那人,心里装着天下,也装着每一个替天下卖命的弟兄。”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柔和的哗哗声。
营地里的篝火,明明灭灭,像无数颗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