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栋立于黄鹤楼旧址,这里曾经清军入鄂后被焚毁,现在又新建了一个望台。
他望着长江滚滚东流在发呆。
五万大军收缩于武昌、汉阳、汉口三镇,沿江修筑了绵延二十里的防线。
这是他在江南最后的据点。
一年前,他率军从湖北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打得永历朝廷连失数地。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将成为大清平定南方的第一功臣,封王拜相,青史留名。
如今,扬州已失,南京已降,徐州被围,多尔衮战死……
而他,困守孤城,进退失据。
“大帅!”
副将杜永和轻步登台,小声禀报道:“各营粮草清点完毕,尚可支四十日。火药尚足,但炮弹库存仅够半月之用。”
李成栋点点头,没有回头。
杜永和犹豫片刻,又道:“大帅,探子回报,刘体纯已在南京集结五万主力,溯江而上。……”
“知道了!下去吧!”李成栋声音平静,看不出喜怒。
五万对五万,又是守方,何惧之有!
杜永和欲言又止,终究躬身退下。
望台上只剩李成栋一人。
他今年四十二岁,正是武将的盛年。可此刻他的背影,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自从年初收到北京那封语气冰冷的嘉奖令,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被清廷放弃了。
“李成栋部连战无功,殊为可惜,望努力杀敌,以赎前愆”,
前愆。
他有什么“前愆”?
他是大明的徐州总兵,清军南下时率部投降,那是为活命;他是大清的广东提督,围剿南明,那是奉旨;他连克长沙、桂阳等地,打得何腾蛟不敢接战,那是尽忠。
可清廷还是不信任他。
因为他是汉人。因为他是降将。因为他手上沾的血还不够多,没有多到能让满洲主子彻底放心。
多尔衮在时,还有人替他说话。如今多尔衮死了,朝中那些满洲亲贵看他的眼神,和看吴三桂有什么区别?
“大帅。”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监军道周亮工,一个四十余岁的汉人文官,专司粮草调配。他与杜永和不同,面色沉静,语速平稳。
“大帅,南京有密使至!”
李成栋霍然转身,面露惊色。
周亮工从袖中取出一封无署名的信,双手呈上。李成栋接过,拆开火漆,一目十行。
信极短:
“武昌非死地,李将军非必死之人。大势已明,何去何从,将军自决。若愿反正,大元帅当扫榻以待。”
没有署名,没有官衔,只押一方小印——“征虏大元帅府”。
刘体纯的亲笔。
李成栋握信的手微微颤抖。
“大帅!”
周亮工轻声道:“南京方面已释出足够善意。淮南吴三桂阵前倒戈,如今已是一品镇南大将军;浙江厂长存仁率部归附,仍领原职。刘体纯用人,不计前嫌。”
“我不同!吴三桂只是引清兵入关,我替清廷打了整整两年,手上血债……洗不清。”李成栋声音低沉,摇摇头。
周亮工沉默片刻,又道:“大帅,亮工斗胆进一言。”
“说!”
“所谓血债,是清廷欠汉人的,不是大帅欠汉人的。大帅若不降,死守武昌至城破之日,清廷不会派一兵一卒来援。届时大帅死得其所,五万将士呢?武昌百姓呢?”周亮工一字一顿,声音平稳。
李成栋没有答,心里面波澜起伏。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周亮工继续道:“刘体纯不是史可法,他要的是天下,不是青史虚名。他能容吴三桂,便能容大帅。大帅若肯反正,非但可保全五万将士性命,更能……”
“够了!”李成栋打断他,不让他再说下去。
他背过身,重新望向长江。
周亮工脸色一变,不再言,躬身退下。
夕阳如血,染红半江。李成栋独自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江面最后一缕金光沉入水底。
他没有回答那封信。
也没有销毁它。
他只是将那薄薄一页信笺,折了又折,折成小小一方,收入贴身内袋,紧贴心口的位置。
五月初九,李成栋召集诸将,宣布死守武昌。
没有解释。没有动员。只是布置防务:
“汉阳渡口,杜永和率八千人驻守,日夜巡江,防敌水师登岸。”
“洪山要塞,张月率五千人驻守,护粮道通畅。”
“长江水师余部,全部集结于鹦鹉洲,以火船为备,敌舰若来,拼死相拒。”
众将面面相觑。有几人想开口劝谏,被李成栋一记冷眼扫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