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深处,灯火渐熄。没有人知道,这座清冷如庙的皇帝居所里,有人彻夜未眠。
他手中握着一支火帽枪。
枪口朝地,枪托抵着书案边缘。他的手指划过膛线,划过机括,划过那道自己亲手修改的闭锁结构。
窗外,起风了。
北方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多尔衮兵败长江,吴三桂反正,南京和平光复,李黑娃进兵河南,刘体纯传檄江南……每一条,都离肇庆更近。
快了。
朱由榔轻轻放下枪,将手札锁入暗屉。
等他再抬起头时,那张脸上已没有疲惫,也没有彷徨。
“刘体纯!”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极轻极轻地说:“你究竟是朕的霍光,还是朕的曹孟德……咱们走着瞧。”
三月初九,鼎湖山,秘密靶场。
三百支新枪列成一排,三千发定装弹药整箱码放。区盛亲手试射第一发。
“砰!”
枪声清脆,后座稳定。百米外的木靶应声粉碎。
围观匠人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庞忠激动得双手发抖,语不成声道:“区师傅!成了!咱们真成了!”
区盛放下枪,没有笑。他抚摸着滚烫的枪管,忽然问:“庞总管,这枪……往后会打谁?”
庞忠愣住了。
区盛没有追问。他只是默默收起工具,走到一旁,蹲下身,对着山涧沉默了许久。
他是个铁匠,只懂打铁。可打了大半辈子铁,头一回,他不想知道自己锻造出来的东西,将流向何方。
山风凛冽,涧水无声。
远处的靶场上,又一排火枪齐鸣。
四月初一。南京,原魏国公府。
刘体纯站在新布置的作战室中,面前摊开的是谍报司连夜送来的广东密档。
他已在此静立一炷香,未发一言。
谍报厅统领陈有银、文书周明立于身侧,两个人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了刘体纯。
这是他们追随大元帅以来,头一回见他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
“这份情报,确认过了?”刘体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三路密探交叉印证,确认无误。庞天寿主持铸造的所谓‘西洋大炮’,绝非普通红夷炮。
去年桂林之战,瞿式耜就是用这种炮击退了李成栋——炮身轻便,射速奇快,炮子在空中炸开,落地即燃。与我军的后膛开花弹,同出一源。”陈有银轻声道。
刘体纯没有接话,脸色绷着。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份密报上:十三行广记商号,近半年玻璃镜、骨瓷出口激增,获利逾十万两;货物来源不明,但运销渠道直通肇庆。
玻璃镜。骨瓷。
这两样东西都是沧州军的畅销产品,生产技术乃绝密。
一个困守两广、仓皇逃窜的流亡朝廷,怎么可能量产这些?
答案只有一个。
“永历帝……,他不是懦夫!”刘体纯缓缓念出这三个字,像是在称量它们的分量。
陈有银低声道:“不仅不是懦夫。据潜伏肇庆的内线回报,永历近一年极少露面,朝政悉付庞天寿,对外只称‘抱恙’。但庞天寿每隔数日必赴城北行宫密见,所携文书厚达数寸。”
“工坊的位置呢?”刘体纯问道。
“鼎湖山中,防卫森严,无法靠近。但通过监视物料运输,可大致推知规模——铁料月入三万斤以上,硫磺、硝石各五千斤。另有三批泰西工匠,由澳门秘密潜入。”陈有银随口报出数字。
刘体纯闭上眼,脸色变了几变。
一切都对上了,他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后膛炮、火帽枪、开花弹、定装弹药——这些他耗费数年、集沧州数百匠人之力才堪堪研发成熟的武器,竟在几千里之外的肇庆山中,被人悄然复刻。
不仅复刻,还已量产,还已装备成军。
而做这件事的人,不是兵工世家,不是沙场宿将,而是那个天下公认最窝囊、最无能的逃跑皇帝。
“他藏了多久?”刘体纯问。
“据现有线索推测,至少一年半。第一批玻璃镜销往澳门,是去年三月的事。工坊大规模扩张,则在去年秋冬。”陈有银答道。
一年半。
一年半前,他刘体纯才刚刚稳定山东,东南尚在南明和清廷拉锯中,天下大势一片混沌。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押注。而那个蜷缩在肇庆的年轻人,已经开始默默布局。
刘体纯想起自己当年在闯营学到的第一课:永远不要轻视沉默的对手。
“主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广东驻军虽归何腾蛟、瞿式耜节制,但二人与永历并非铁板一块。若能策动其一部……”陈有银试探道。
“然后呢?”
刘体纯打断他,问道:“派兵攻肇庆,擒杀永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