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穿过雕花窗棂,吹得书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钱谦益披着厚厚的狐裘,却仍觉遍体生寒。
他枯坐书房已经整整一日,面前摊着那份不知看了多少遍的《讨清檄文》,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水太凉...”他喃喃自语这三个字,双手微微颤抖。
两年前的那个冬天,清军兵临南京城下,时任礼部尚书的他本欲投水殉国,以全臣节。
可当脚尖触及冰冷的秦淮河水时,那句“水太凉,老夫体弱,改日再殉”便脱口而出。
从此,“水太凉”成了江南士林的笑柄,更成了他洗刷不去的耻辱。
后来他降清了。不仅降了,还为清廷修《明史》,为多尔衮写贺表,甚至帮清军劝降了不少南明旧臣。
如今...如今刘体纯的檄文传遍天下,那句“凡为虎作伥、残害同胞者,天下共讨之”,像一把刀子悬在他头顶。
“老爷,该用晚饭了。”老仆在门外轻唤。
钱谦益恍若未闻。他想起昨日在夫子庙茶楼,几个年轻士子故意在他邻座高声议论:“听说沧州军拿下扬州后,清算了一批降清明臣,那些助纣为虐的,全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
“该!读书人的骨头都让他们丢尽了!尤其是那个‘水太凉’,简直是我江南士林之耻!”
当时他仓皇离座,背后传来毫不掩饰的嗤笑。
“老爷!”轻柔的女声响起,柳如是端着托盘走进书房。
这位曾经名动江南的才女,如今虽已三十余岁,风韵依旧,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
她将托盘放在案上,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柳如是轻声说。
钱谦益抬头,对上妻子那双清澈却带着疏离的眼睛。
曾几何时,这双眼睛看他时满是崇拜与柔情;如今...如今只剩鄙夷和失望。
柳如是当年劝他殉国,自己甚至备好了白绫,是他拉住了她。
现在想来,若是当时死了,倒落得个忠烈之名,何至于此?
“如是...我...”他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柳如是淡淡道:“吃吧,粥要凉了。”说完转身欲走。
“如是!”
钱谦益急唤道:“若...若沧州军打过来,咱们...咱们怎么办?”
柳如是停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你问我?两年前我不是告诉过你答案了吗?是你说‘水太凉’。”
门轻轻关上。钱谦益颓然坐倒,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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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条秦淮河,不远处便是前明兵部尚书赵之龙的府邸。
与钱谦益的书生哀怨不同,赵之龙此刻正在书房里暴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这个五十多岁的前明兵部尚书,降清后仍居原职,本以为能保全富贵,谁想到...
“废物!傻瓜!笨蛋!七万大军!七万!就这么点?!有个屁用!多尔衮这个废物!还有吴三桂那个反骨仔!全都该死!”他一脚踢翻椅子,不停地骂着。
幕僚李师颜小心翼翼劝道:“大人息怒...如今骂也无用,还是想想咱们的退路...”
“退路?哪还有退路?!我真是瞎了眼!当年若是跟着史可法大人死守扬州,就算战死,也是青史留名的忠臣!现在倒好...汉奸!我是汉奸啊!”赵之龙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他想起史可法。那个瘦弱却脊梁挺直的书生,在南京城破前给他写过信,劝他“坚守臣节,勿负皇恩”。可他呢?他打开了南京城门,亲手将这座太祖皇帝定都的龙兴之地,献给了满人。
现在报应来了!刘体纯的檄文里,点名道姓骂的降臣中,他赵之龙排在前列!
“大人,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余地。沧州军的谍报司最近在南京活动频繁,四处张贴檄文,宣讲政策。听说...他们私下联络了不少守军将领。”李师颜压低声音道。
赵之龙猛地转头,带着一丝希望问道:“你的意思是...”
“大人手握南京城防,若能...若能戴罪立功...”
“里应外合?可我降过清,还帮清军镇压过抗清义军,刘体纯能饶过我?”赵之龙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满眼都是失望。
“总比坐以待毙强啊大人!您看看孔有德,他手上沾了多少汉人的血?他都不怕,咱们怕什么?”李师颜急道。
提到孔有德,赵之龙心中稍安。是啊,要论罪孽,那个汉军旗的王爷才是首恶。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但真的顶得住吗?
南京城西,聚宝门内,孔有德大营。
这位大清恭顺王,此刻正对着地图发呆。营帐里炭火烧得很旺,他却觉得如坠冰窟。
扬州兵败的场景历历在目。他那支苦心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