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走进多尔衮军帐，看到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摄政王，如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靠在榻上连起身都困难时，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王爷...您这是...”吴三桂桂跪地请安。
“坐！”
多尔衮虚弱地摆摆手，看着吴三桂道：“长白啊，咱们认识，有十几年了吧？”
“自吴某驻守辽东始，已十三载。”吴三桂谨慎回答。
“十三载……，这十三载，你我曾大战数年，有胜有败，山海关一片石，归顺大清，双方合力击败闯贼。入关后，你为大清东征西讨，立下汗马功劳。朝廷待你，也算不簿薄吧？”..”多尔衮喃喃道，声音虽轻，吴三桂却字字听得清晰。
吴三桂心头一紧，连忙道：“朝廷厚恩，三桂没齿难忘。”
“那就好！”
多尔衮盯着他，那双即使病重依旧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本王此去南京，生死难料。若本王战死...这江北，就托付给你了。”
吴三桂扑通跪倒，急道：“王爷何出此言！王爷洪福齐天，必能旗开得胜！三桂愿为先锋，随王爷南下破敌！”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多尔衮咳嗽几声，缓缓道：“但你得留在江北。若本王胜了，你可南下会师；若本王败了...你要守住淮河，阻刘体纯北上。这是本王...最后一道军令。”
吴三桂叩首：“三桂...领命。”
离开清军大营，回到自己船上时，吴三桂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多尔衮看穿了他的心思。
那番托付，是信任，更是枷锁——将三藩牢牢绑在清廷战车上的枷锁。
“王爷，多尔衮真的病重？”方光琛在舱内等候多时。
“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但他临终前，怕是要拖咱们陪葬。”
吴三桂沉声道。
“那咱们的计划...”
“按原计划进行！但要更隐蔽，更谨慎。多尔衮虽病重，余威犹在，不可小觑。咱们...等他过了江再说。”吴三桂眼中闪过狠色。
淮河之水，静静流淌。
多尔衮站在营中高台，望着南方天际。夕阳如血，染红半边天空。他剧烈咳嗽着，却挺直了脊梁。
“刘体纯...就让咱们，在这长江之畔，做个了断吧！”
正月二十，扬州，大元帅府。
巨大的长江流域沙盘几乎占据整个议事厅，刘体纯站在沙盘前，手中的细木棍在长江中游至下游的曲折水道上缓缓移动。
沙盘上密密麻麻插着小旗：红色代表沧州军，黄色代表清军，蓝色代表水师。
而在南京、镇江、江阴等沿江重镇，黄旗密集得令人窒息。
“诸位！”
刘体纯转过身，面对厅中济济一堂的文武将领，大声说道：“多尔衮率七万大军已抵庐州，不日即将渡江南下。南京城里的清军，正在大肆征集民船，准备接应。你们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厅中一时沉默。将领们看着沙盘上敌我兵力对比——清军江北有七万精锐，江南沿江各城守军不下五万，加上南京城高池深，若让多尔衮主力顺利渡江入城，这仗就难打了。
李黑娃刚从福建赶回，风尘仆仆，率先开口道：“大元帅，末将以为，当趁多尔衮半渡而击之！他渡江时，船队拥挤，首尾难顾，正是我军水师发挥威力之时！”
郑森却摇头道：“李将军所言虽是，但多尔衮用兵老辣，必会分批次渡江，先遣精锐控制对岸渡口，建立桥头堡，再徐徐而渡。且清军在沿江有数十艘战船巡弋，虽不如我水师精锐，但若拼死掩护，渡江未必不能成功。”
“那就让他渡！”说话的是水师副统领陈镇海，这位水师宿将指着沙盘道：“渡过来又如何？咱们水师已完全控制江面，就算多尔衮十几万大军全过了江，只要咱们封锁江面，断其粮道、退路，他就是瓮中之鳖！”
众人争论起来。有的主张在江北截击，有的主张放过来在江南围歼，有的则主张强攻南京，先下手为强。
刘体纯静静听着，待争论稍息，才缓缓道：“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都忽略了一点——咱们为什么要按多尔衮的设想来打这一仗？”
他走到沙盘前，木棍点在南京位置说道：“多尔衮想的是，渡江入南京，依托坚城与我军决战。他打的是守城战的主意。可咱们...”
他手中木棍猛然划向长江江面，大声说：“为何要打攻城战？”
“大元帅的意思是...”徐启明若有所思。
“我的意思是，这滚滚长江，就是多尔衮十几万大军的葬身之地！咱们不打南京，咱们打江上！让多尔衮的兵马，连江南的土地都踏不上！”刘体纯眼中闪过光芒，脸上带着无比的自信和坚定。
厅中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都望向刘体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