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慢慢沉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接下来的几天,苍云城表面风平浪静。
慈安堂的塌陷果然没掀起太大波澜,只有几个老街坊议论了两天,便被新的八卦取代。
聚宝阁被抄没的余波仍在继续,钱不多的诸多产业被清查、拍卖,城里的生意人个个噤若寒蝉。
那位“小侯爷”和刘太监自那日后便再未现身,仿佛从未出现过。
悦来客栈里,众人也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
时值盛夏,苍云城的日头毒得能晒化青石板。
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聒噪,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街上行人寥寥,连最勤快的贩夫都躲到屋檐下摇着破蒲扇打盹儿。
“悦来”客栈的小院,却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清凉。
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树荫,像一把巨伞,将毒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
树下摆着一张竹制的躺椅,铺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垫子。
躺椅旁边,放着一个半旧的紫砂壶,壶嘴还袅袅冒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白汽。
李自欢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椅上,身上只穿了件洗得泛黄的细葛布无袖短褂,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疤痕交错的古铜色胳膊。
他闭着眼,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脸上盖着一顶边缘破了好几个洞的宽檐草帽,草帽下传出轻微的、带着酒意的鼾声。
他右手边地上,戳着那个几乎从不离身的、油光发亮的酒葫芦。左手则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还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竹节,仿佛在梦里打着什么荒腔走板的拍子。
“薄纱橱,轻羽扇,枕冷簟凉深院……”
院墙根下,洛瑶歌坐在一张小竹凳上,怀里抱着古琴,却没有弹奏,只是用一方素白的软绢,细细擦拭着光润的琴身。
她今日换了身水绿色的夏衫,料子轻薄,袖口和裙摆绣着几竿疏淡的墨竹,在这满院燥热中,看着就让人心里沁凉几分。
她望着树荫下酣眠的李自欢,又看看院中其他几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低声将昨日翻阅古籍时记下的半阙小词,轻轻念了出来。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莞尔。可不是么?外头烈日炎炎,俗务纷扰,这小小院落里,倒真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小神仙”意境了。
“瑶歌,你念的什么?真好听。”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洛瑶歌转头,看见罗生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阴凉地里,手里拿着块湿布,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龙魂剑。
他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那丝因神魂损耗和碎片烙印带来的隐痛疲惫还未完全散去。此刻他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神清澈,带着好奇。
“是前朝一位叫周邦彦的词人写的,说夏日闲居的惬意。”洛瑶歌柔声解释,将词句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念得更慢些。
“无事小神仙……”罗生喃喃重复,目光不由地又飘向树荫下鼾声均匀的李自欢,嘴角也翘了翘。这位动辄拔剑砍人、嚷着要拆房子的“李前辈”,此刻酣睡如婴孩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词中“小神仙”的浑不吝和自在。
“可不是神仙么?”金不换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带着笑,也带着点喘。只见他端着一个硕大的、冒着丝丝寒气的木盆,吃力地挪了过来,盆里是用井水镇了半日的西瓜,翠皮黑籽,看着就解渴。
“外头为着前几日城西军营的‘怪物’传闻,还有慈安堂塌陷的事儿,闹得人心惶惶,知府衙门和卫军的人腿都跑细了。咱们李爷倒好,回来吃了三碗凉面,灌了半葫芦酒,倒头就睡,天塌下来有树荫顶着,可不就是活神仙?”
他将木盆放在树荫下的石桌上,擦了把圆脸上的汗,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摸出几把洗干净的菜刀:“来来,罗小兄弟,洛姑娘,尝尝这瓜,井水里镇了小半天,冰凉沁甜!李爷的那份留着,等他醒了再切。”
罗生和洛瑶歌道了谢。金不换手起刀落,将西瓜切成整齐的月牙块,红瓤黑籽,汁水丰盈。罗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瞬间驱散了满身燥热,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洛瑶歌也小口吃着,举止优雅。
“老金,你也歇会儿。”罗生见金不换忙前忙后,额头汗就没干过,递了块瓜过去。
“哎,好,好。”金不换接过瓜,也不讲究,就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大口啃了起来,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也浑不在意。一边吃一边含糊道:“要说还是咱们这院子好,闹中取静,树大荫浓。外头那些烦心事,关起门来,就当听个响儿。红绡和老莫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打听那晚‘怪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