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产当尽,妻离子散,只剩一管秃笔和满腹牢骚。平日里写的诗都是怀才不遇、世道不公、老天无眼。
今天他写不下去了。
那些“怀才不遇”在二十八个姑娘面前,轻得像屁。
“塞上黄沙埋玉骨,城中素雪吊芳魂。”
写完这一句,沈慕文忽然伏案大哭。
旁边有人探头来看,读了一遍,默然片刻,轻声说:“好诗。”
这诗当天就被传抄出去,次日登了洛邑的邸报。有世家公子愿出百金买下,沈慕文没卖。
他把诗稿揣在怀里,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城。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去了月华城,要在碑前磕个头。
新洛,西大学堂。
裴寂的《悼月华烈女文》已经传遍天下,可她本人对这一切保持着奇异的沉默。
直到今天。
几个女学生联袂而来,站在她案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为首的姑娘叫林芷,十七岁,是西大第一批女学生里年纪最小的。她手里捏着一卷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山长,”林芷开口,“学生写了几首诗,想请您指点。”
裴寂接过纸卷,展开。
第一首写小雀儿。
第二首写莲心。
第三首写苏妈妈。
文辞稚拙,格律粗疏,可是每一句都蘸着血。
裴寂看了很久。
“你们想把这些诗送去月华城?”裴寂问。
林芷摇头:“送去有什么用?她们……都看不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抖:“学生只是想……想让更多人知道她们。”
“知道什么?”
“知道她们不只是妓女,知道她们也会怕,也会疼,也会想家。知道她们是替咱们死的。”
裴寂沉默。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大周皇后时,也曾见过那些被称为“贱籍”的女子。她们低着头,弯着腰,从宫墙外的长街匆匆走过,像一串无声的影子。
她从未正眼看过她们。
“山长,”林芷又说,“学生想毕业后去月华城。”
“做什么?”
“教书,月华城的百姓救了城,可他们的孩子没人教。学生想去那里办学堂。”
裴寂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
她穿着西大统一的青布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间还有未褪的稚气。可她说“想去月华城”时,语气平淡得像说“想去吃碗面”。
“那里离突厥很近。”裴寂说。
“学生知道。”
“那里风沙大,水贵,日子苦。”
“学生知道。”
“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去那么远的地方……”
“山长,学生不是孤身。二十八个姑娘都能去,学生为什么不能去?”
裴寂没有再劝。
她提起笔,在林芷的诗稿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此去关山万里,珍重。”
同一轮月亮照在郢都。
吴先生从侯府出来,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
街角有人在谈论月华城的事。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说得唾沫横飞:“……那戏文里唱,二十八个姑娘跪成一圈,齐齐整整,比咱们郢都的城墙还齐……”
吴先生驻足听了一会儿。
他想起后院水阁里那个女人。
林秀眉已经被关了一个多月了。曹侯腿伤恶化,性情越发暴戾,却没有再碰她——不是不想,是力不从心。吴先生冷眼旁观,知道这位侯爷已是强弩之末,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月华城的故事,会不会就是那根稻草?
吴先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他要去水阁一趟。
不是为了曹侯,也不是为了李辰。
只是想让那个女人知道——千里之外,有一座城为了纪念二十八个像她一样苦命的女子,改了名字。
郢都侯府后院。
周婆子照例来送饭。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
“夫人,”周婆子压低声音,“有人托老奴给您带句话。”
林秀眉抬起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了。每天只是呆坐着,看窗外的天,从亮看到黑,从黑看到亮。
“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婆子没回答名字,只是念了一段话:
“世有脂粉,乃凝烈魂;世有罗裙,乃裹铁骨……”
林秀眉静静听着。
听完后,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婆子以为她没听懂。
“夫人?”
林秀眉忽然开口:“她们……叫什么名字?”
周婆子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