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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胭脂劫》(1/3)

    永济城。

    春风渡河,吹绿了玉娘关外的柳梢,也吹来了中原第一拨走南闯北的戏班子。

    这戏班叫“庆和班”,原先在洛邑城东的天桥撂地卖艺,最拿手的戏码是《狸猫换太子》和《铡美案》。

    正月里洛邑大乱,戏班子散了伙,班主陈庆和带着七八个老弱残兵一路西逃,本想奔唐国讨口饭吃,没想到在永济城门口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围了几百号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陈庆和踮脚往里瞅,只听见有人高声念:

    “世有脂粉,乃凝烈魂;世有罗裙,乃裹铁骨。彼女子兮,以身为刃;彼红颜兮,以血为誓……”

    念到一半,声音哽咽了。

    人群里有人在抹眼泪,有人攥紧拳头,有人低头喃喃自语。

    陈庆和一头雾水,扯扯旁边一个汉子的袖子:“这位大哥,敢问这是……”

    汉子转头,眼眶还是红的:“月华城的事,你不知道?”

    “月华城?”

    “望西驿,改名月华城了,二十八位姑娘,用身子下毒,跟突厥左贤王同归于尽,换了一座城。”

    陈庆和愣住。

    汉子见他茫然,索性把怀里的抄本塞过来:“自个儿看!”

    那是手抄的《裴氏悼月华烈女文》,字迹潦草,墨迹新旧不一,显然被人传抄了无数遍。陈庆和捧着这卷粗陋的纸,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

    看第一遍时,他只是觉得文章写得好——不愧是前朝皇后,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看第二遍时,他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也是十六岁,也是那样瘦伶伶的肩胛骨。

    看第三遍时,他把抄本还给汉子,转身对班子里的角儿说:

    “老本子都烧了。咱们排新戏。”

    “排什么?”

    “排月华城。”

    庆和班在永济城关帝庙前搭台。

    这是《胭脂劫》第一次与世人见面。

    没有正经的戏服,从布庄赊了几匹白布,裁成素裙;没有像样的道具,柴房里翻出几根烧火棍,裹上红绸充作刀剑。角儿们饿着肚子排了三天戏,嗓子还是哑的,身段还是僵的,可台下的人不在乎。

    第一折演小雀儿离家。演母亲的旦角一句“儿啊”刚出口,台下就有老太太放声大哭。

    第二折演苏妈妈请命。演苏妈妈的老旦跪在“唐王”面前,念那句“民妇这条命是王爷给的,值了”,台下已经哭倒了一片。

    第三折演大帐献舞。没有突厥人,没有迷药,没有那些不堪言说的凌辱——班主陈庆和斟酌再三,把这些都隐在了幕后的锣鼓声里。台上只有一群白衣女子,围成一圈,缓缓跪下。

    然后,灯暗了。

    再亮起时,台上只剩下二十八个空位。

    台下静了很久很久。

    静到陈庆和以为这戏演砸了。

    忽然,角落里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掌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关帝庙的飞檐,漫过永济城的夜空,漫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没有人喝彩,没有人叫好。

    只是鼓掌。

    掌心里带着泪。

    戏班子红了。

    从永济城唱到新洛,从新洛唱到新州,从新州唱到洛邑。每到一地,万人空巷,一票难求。

    有人赶了三百里路,只为看一眼“小雀儿”长什么样;有老者带着全家老小,跪在戏台前磕头谢恩;有富商当场捐出五百两银子,点名要给“苏妈妈”添置行头。

    陈庆和从一个落魄班主,一夜之间成了中原梨园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他笑不出来。

    每次演到第三折,每次看到台下那些哭成泪人的面孔,他就想起那个给他抄本的汉子说的话:

    “班主,您这不是戏。您这是给她们立碑。”

    洛邑。

    庆和班进城那天,城门官特意免了他们的入城税。拉戏箱的骡子踩坏了三块青石板,工部来人看了看,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回头补上就是。

    戏台搭在宗正府斜对面。姬老爷子原本称病不出,听下人说了戏文内容,沉默半晌,让人抬着软轿悄悄去了后巷。

    他没进戏园子,就坐在轿里,隔着帘子听。

    听到“彼女子兮,以身为刃”时,老爷子忽然掀开轿帘,对身边的长孙说:

    “给姬玉贞写信。就说……她选的路,或许是对的。”

    这是姬家老爷子第一次承认,姬玉贞当年离族投唐,或许不是背叛,而是另一种守护。

    洛邑城南,清风楼。

    这是洛邑最大的茶楼,平日里坐满了清谈的文人墨客。今日的茶钱格外便宜——掌柜说了,凡是写诗悼念月华烈女的,茶钱全免。

    靠窗的位置上,一个青衫落第的秀才正奋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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