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中书省的灯火依旧亮着。王安石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与命运抗争。变法的风云,还在继续,而他,将在这场风云中,坚守到底。
熙宁四年的上元节,汴京的夜空被烟花染得五彩斑斓,朱雀大街上花灯如昼,游人如织。可这繁华盛景,却照不进宰相府的书房。王安石坐在案前,对着一盏孤灯,细细审阅着各地送来的新法推行月报。案上的青瓷碗里,元宵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相公,夜深了,歇息片刻吧。” 老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劝道。
王安石摆了摆手,目光仍停留在江宁府的月报上。江宁知府曾孝宽在报中写道:“农田水利法推行半年,江宁府已修水渠三百余条,灌溉良田两万余亩,去年冬旱,有渠灌溉之地收成不减,无渠之地减产三成。百姓皆言新法好。”
看到 “百姓皆言新法好” 七个字,王安石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想起熙宁二年离京赴陕前,江宁的农夫拉着他的衣袖说:“王大人,咱庄稼人不怕出力,就怕天旱水涝,若能修几条渠,再苦再累也愿意。” 如今,他们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可这份欣慰很快被京东路的月报冲淡。京东路转运使王居卿奏报:“募役法推行遇阻,部分州县富户联合起来,拒不缴纳免役钱,甚至煽动贫户闹事,说‘官府只知收钱,不管死活’。”
“又是富户作祟。” 王安石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免役法规定,百姓可交钱免役,官府用这笔钱雇人服役,本是为了让贫户能安心务农,富户却因不愿出钱而百般阻挠。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想来神宗正在与后妃们赏灯。自去年河北之事后,神宗对新法的支持愈发坚定,可眉宇间的疲惫却也日渐深重。前日在迩英殿议事,神宗曾不经意地说:“介甫,近来弹劾你的奏章,能堆满半个书房了。”
王安石当时回奏:“陛下,臣不怕弹劾,只怕新法推行不力。若能让大宋富强,臣万死不辞。”
可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感到疲惫。富弼、韩琦等老臣虽已很少上朝,却在背后联络宗室、外戚,处处给新法使绊子;御史台的言官换了一批又一批,弹劾的奏章从未间断;连市井间都流传着 “安石乱国” 的谣言,说他 “想把祖宗的规矩全改了”。
“相公,吕大人求见。” 老仆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他进来。”
吕惠卿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拱手道:“介甫先生,刚收到消息,韩琦在相州老家,召集了十几个退休的老臣,说要联名上书太皇太后,请求‘清君侧,罢新法’。”
王安石眉头紧锁:“太皇太后一向深居简出,他们竟想惊动她老人家。” 太皇太后曹氏是仁宗皇后,虽不干预朝政,却极有威望,若她开口,神宗必然为难。
“他们还说,要在元宵之后,让相州的百姓‘自发’进京,跪在宫门外请愿,说新法让他们‘活不下去了’。” 吕惠卿的声音带着愤怒,“这些人,为了反对新法,竟不惜煽动百姓!”
王安石沉默片刻,道:“吉甫,你立刻派人去相州,查清此事。若真有百姓被逼进京,就沿途安抚,告诉他们朝廷定会为他们做主,绝不能让他们被韩琦利用。”
“是。” 吕惠卿应声,又道,“还有一事,市易务近来盈利颇丰,臣想把这笔钱用于扩充陕西的军备,您看如何?”
市易务自去年整顿后,成效显着,不仅平抑了物价,还为朝廷赚了不少钱。王安石点头:“甚好。陕西的保丁缺武器,正需这笔钱购置弓箭、刀枪。你让吕嘉问尽快拟个章程,报给陛下。”
吕惠卿离去后,书房重归寂静。王安石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京东路的月报上批示:“着王居卿严惩煽动闹事的富户,同时派人向贫户解释募役法的好处,免役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雇来的役夫会修桥铺路、治理河道,最终受益的还是百姓。”
笔尖划过纸面,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常读的《商君书》,里面说 “变法者,从来不是顺民之意,而是强民之国”。那时他觉得这话太过严苛,如今才明白,变法就像在荆棘丛中开辟道路,既要坚定前行,又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会被刺得遍体鳞伤。
元宵过后,相州果然有几百名百姓涌向汴京。但吕惠卿派去的人早已在沿途等候,向他们解释新法的好处,还拿出江宁府、陕西路因新法受益的例子。百姓们本就被韩琦的人蛊惑,听了这些话,又看到官府送来的粮食、布匹,大多中途返回,只有几十个被富户收买的人坚持到了汴京。
这些人跪在宫门外,刚喊了几句 “请废新法”,就被开封府尹滕甫带的人拿下。滕甫当着众人的面,审问出他们是被富户每人给了五贯钱才来闹事的,真相大白后,围观的百姓纷纷唾骂,说 “这些人昧着良心说话”。
韩琦的图谋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