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匝等伶人慌作一团,有的说要逃,有的说要战。只有郭从谦站出来,大义凛然道:“陛下勿慌!臣愿率军死守宫门!”
李存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封他为景州刺史、马步军都虞候,让他统领禁军。郭从谦领命而去,转身却召集心腹,低声道:“机会来了。”
二月五日,洛阳城破的前一夜。郭从谦率禁军在城外放火,大喊着“李嗣源的军队进城了”,趁机攻向兴教门。宫里的伶人、宦官跑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李存勖和少数侍卫。
“郭从谦!你这个叛徒!”李存勖提着剑冲出来,身上还穿着件绣龙短袍。他当年在战场上也是一员猛将,此刻杀红了眼,一剑劈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
郭从谦躲在暗处,拉弓搭箭。他看着李存勖在火光中厮杀,忽然想起早年刚进宫时,李存勖手把手教他唱戏,还把自己最爱的玉笛送给了他。可那点温情,早就被权力和猜忌磨没了。
“陛下,下辈子别再当皇帝了,好好唱戏吧。”郭从谦喃喃自语,松开了弓弦。
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李存勖的胸口。李存勖低头看着胸前的箭,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流,染红了绣龙袍。他想再说点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倒在了兴教门的台阶上。临死前,他仿佛听见了戏台的锣鼓声,听见自己年轻时唱的那句:“问天下,谁是英雄……”
火光吞噬了宫门,也吞噬了他四十二岁的人生。
五、明宗的粗瓷碗
李嗣源进入洛阳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兴教门的焦黑柱子上还挂着未烧尽的绸缎,宫墙上溅着暗红的血渍,伶人们的戏服被扔得满地都是,有的还沾着泥和血。
“陛下(李存勖)的尸身呢?”他问身边的士兵。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老宦官颤巍巍地说:“被伶人扔在灰烬里了……说他不配入皇陵。”
李嗣源沉默着,让人去灰烬里翻找。最终,只找到几块烧变形的玉佩,还有半块沾着油彩的骸骨。他让人用平民的棺木装殓,葬在雍陵(李克用墓)旁边,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登基大典办得极其简陋。李嗣源拒绝穿龙袍,说:“我本是胡人(沙陀族),能有今天,全靠将士和百姓抬举,穿这龙袍,心里不安。”最后,他只穿了件赭黄色的粗布袍,戴着幞头,在崇元殿接受朝拜。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诛杀伶人。周匝、史彦琼等作恶多端的伶人被抓起来,当众斩首,百姓们围着刑场欢呼,扔来的石头把尸体砸得面目全非。郭从谦也没好下场——李嗣源知道他是兵变的主谋,虽利用了他,却也容不下他,最终以“弑君”罪处死。
“以后,宦官、伶人不得干政,违者斩!”李嗣源在朝堂上宣布,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还规定,宰相必须由读书人担任,地方官要从基层提拔,不许再用外戚和亲信。
最让百姓称道的,是他对奢侈的痛恨。他把宫里的金银珠宝、锦绣绸缎都拿去变卖,换成粮食救济灾民;他下令拆除李存勖修建的仪鸾殿,把木料分给百姓盖房子;他吃饭用的是粗瓷碗,睡觉盖的是旧棉被,有大臣进献美玉,被他扔在地上:“这玩意儿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有次,三司使(管财政)上奏,说国库充盈,可以修修宫殿。李嗣源把账本拿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字问:“这些钱,够多少百姓吃一年?”三司使答:“够十万户吃三年。”他当即把奏折撕了:“那还修个屁!”
在他的治理下,后唐的农业慢慢恢复,流亡的百姓回到家乡,盐价、粮价都稳定下来。洛阳的街头,又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恍惚间,竟有了几分盛唐的影子。史称“明宗之治”。
只是,李嗣源的烦恼,才刚刚开始。
六、皇子的刀
长兴四年,李嗣源已经六十五岁,健康状况越来越差,眼睛几乎失明,连奏章都要看人念。他的几个儿子,开始为皇位明争暗斗。
长子李从璟早年战死,次子李从荣被立为秦王,负责朝政;三子李从厚懦弱寡言,被封为宋王;养子李从珂(本姓王,骁勇善战)手握兵权,镇守凤翔。
李从荣自恃长子(实际是次子),觉得皇位非己莫属,可看到父亲越来越依赖李从珂的奏折(李从珂每次请安都详细汇报军务,让李嗣源觉得他稳重),心里开始发慌
李从荣开始在府里养死士。那些人穿着黑衣,夜里翻墙进大臣家勒索,谁敢反对李从荣,第二天准会“意外”身亡。宰相冯道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拖着不办他提拔亲信的奏折,没过三天,冯道府上就失了火,虽没人伤亡,却把库房烧得精光——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父王老了,眼也瞎了,这天下迟早是我的!”李从荣喝醉了就对着属下喊,“李从珂算什么东西?一个养子,也配跟我争?等我当了皇帝,第一个就削了他的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