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当赵匡胤在陈桥驿披上黄袍,建立宋朝时,他下令编纂《五代史》,看着那些关于后梁兴衰的记载,忽然对身边的人说:“治天下,不靠刀枪,靠的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然,就算当了皇帝,也坐不稳龙椅。”
他不知道,在开封城外的盐田里,有个老农正弯腰捞盐,腰间挂着块磨得发亮的盐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不白活。”
那是李二柱刻的,传了三代人。
九、燕云的风
后晋天福三年,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的消息传到开封时,李石头正在盐场晒盐。盐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契丹人的盔甲。
“爹,燕云十六州是啥?”儿子小石头(和张寡妇的儿子同名,李石头特意取的)问,手里攥着块刚捞出来的盐巴。
李石头把盐巴抢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咸涩的味道漫开来,他想起爷爷李二柱说的,当年黄巢的弟兄们,就是靠这盐巴硬扛过了冬天。
“是咱们中原的屏障,”李石头望着北方,那里的风卷着沙尘,像藏着千军万马,“丢了它,契丹人的马,就能直接跑到开封城下来。”
他没说错。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得了燕云十六州,把幽州(今北京)改成南京,天天琢磨着往南打。石敬瑭成了“儿皇帝”,每年给契丹送布三十万匹,银十万两,百姓们被搜刮得更狠了,连盐都吃不起,只能偷偷舔卤水。
“这日子,还不如后梁的时候。”张寡妇的孙子(小石头的儿子,跟着奶奶姓张)叹着气,把最后一点口粮塞进麻袋,“听说李嗣源当皇帝时,还能吃饱饭呢。”
李石头没说话,只是把晒好的盐装进口袋,夜里往南运。他成了新的盐贩,跟当年的黄巢、朱温一样,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私盐卖给吃不起官盐的百姓。
“小心点,”妻子在他腰间塞了块碱蓬根,“听说契丹兵在南边设了卡,专抓私盐贩子。”
李石头摸了摸碱蓬根,涩涩的,像这世道。他想起爷爷说的“平均”,忽然觉得,不管是皇帝还是契丹人,都怕这两个字——怕百姓们受不了了,再拿起锄头。
这年冬天,契丹兵在沧州抢粮,杀了几百个百姓。李石头运盐路过时,看见尸体被冻在河面上,像块块破布。他偷偷把盐撒在尸体上,爷爷说过,盐能防腐,让他们走得体面点。
“总有一天,”他对着河面说,“得把这些豺狼,赶回老家去。”
十、开封的血债
后晋开运三年,耶律德光果然打进了开封,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贵(后晋出帝)被俘,后晋灭亡。契丹人在城里烧杀抢掠,把府库里的财宝往北方运,还说要“把中原变成牧场”。
李石头躲在盐场的地窖里,听着外面的惨叫,怀里抱着儿子。地窖里藏着几百斤盐,是他准备分给百姓的。妻子把碱蓬根熬成水,给受伤的邻居喝——那水虽苦,却能消炎。
“爹,他们要烧城了!”小石头从地窖口探进头,脸上沾着灰,“我看见他们在朱雀门堆柴火!”
李石头的心一沉。他想起爷爷说的长安大火,想起后梁灭亡时的开封,原来这乱世,烧来烧去,烧的都是百姓的家。
他摸出藏在地窖角落的盐刀——那是当年黄巢用过的,爷爷传给他爹,他爹又传给他。刀身锈迹斑斑,却还能看出锋利的刃。
“你们在这等着,”李石头把刀别在腰间,“我去把柴火弄湿。”
妻子拉住他:“你疯了?他们有刀有箭!”
“我也有刀。”李石头笑了笑,像爷爷当年那样,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再说,我是盐贩,最会躲猫猫。”
他借着夜色,摸到朱雀门。契丹兵正围着篝火喝酒,柴火堆在城门下,浸了油,一点就着。李石头悄悄绕到后面,把藏在怀里的盐袋打开,往柴火上撒——盐遇水会潮,他刚才在护城河弄了些水,混在盐里。
“谁?”一个契丹兵发现了他,举着刀冲过来。
李石头转身就跑,盐刀在手里划出寒光。他熟悉开封的小巷,像熟悉盐田的沟,三拐两绕就把追兵甩在后面。只是跑过太庙时,他看见朱温父子的牌位被扔在路边,被马蹄踩得粉碎。
“原来你也有今天。”李石头对着牌位啐了一口,却又觉得可悲。不管是朱温还是石敬瑭,到最后,都成了被踩在脚下的泥。
第二天,契丹人想烧城,却发现柴火潮乎乎的,怎么也点不着。耶律德光气得哇哇叫,却不知道是个盐贩坏了他的事。
可契丹人没走多久。他们在中原待不惯,又被各地百姓的反抗打得头疼,耶律德光最后病死在北归的路上,尸体被腌在盐里运回了契丹——百姓们都说,这是他抢盐太多,遭了报应。
十一、后汉的补丁
后汉乾佑元年,刘知远在太原称帝,率军收复开封,建立后汉。他是沙陀人,跟李克用、李嗣源一个族,却比他们狠得多——进城第一天,就杀了几百个契丹人的帮凶,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