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正在看伶人排戏,头也没抬:“让他们闹去!朕有的是钱,大不了再熔些珍宝,给他们发饷!”
他没看见,敬翔转身时,眼里的失望像结了冰。
七、洛阳的伶人
同光四年,李存勖迁都洛阳。他在宫里建了座“教坊”,整天跟伶人厮混,给自己取了个艺名“李天下”,上台唱戏时,比谁都卖力。
有个叫景进的伶人,凭着会说笑话,成了李存勖的宠臣,连宰相都得看他脸色。景进说:“陛下,那些后梁的旧臣,心里肯定不服,不如杀几个,震慑一下。”
李存勖觉得有理,就把当年劝朱温称帝的苏循、苏楷父子砍了头。可他没算到,杀了旧臣,却把自己的亲信逼反了——河东的将领郭崇韬,因为看不惯伶人乱政,被景进诬陷“谋反”,全家被抄斩。
消息传到魏州(今河北大名),戍守的士兵炸了锅。他们大多是沙陀人,跟着李克用、李存勖打了一辈子仗,郭崇韬是他们敬重的将军,如今说杀就杀,谁心里不慌?
“咱们回河东去!”一个老兵喊,“这里不是咱们待的地方,皇帝眼里只有戏子,没有弟兄!”
几千名士兵哗变,推举将领赵在礼为首,攻占了魏州。李存勖派义兄李嗣源去平叛,可李嗣源的军队刚到魏州城外,士兵们就把他围了起来:“将军,您要是不反,咱们就死在这儿了!”
李嗣源看着城楼上飘扬的叛军旗帜,又看看身边哭着喊着要活路的士兵,忽然想起李克用当年说的话:“当兵的,不怕打仗,就怕心寒。”
他叹了口气,拔出剑,却不是对着叛军,而是砍断了自己的发髻:“好,我跟你们反!不是反大唐,是反那些祸国殃民的伶人!”
李存勖在洛阳听说李嗣源反了,还在教坊里唱戏。景进慌了:“陛下,李嗣源快打到洛阳了,咱们快跑吧!”
李存勖把戏服一脱,骂道:“慌什么?朕手里还有禁军!”可他跑到禁军大营,才发现营里空荡荡的——士兵们早就跑光了,有的去投奔李嗣源,有的带着兵器回了老家。
“李天下!你这个昏君!”一个伶人忽然指着他骂,“你杀了郭将军,逼反了李将军,现在没人护着你了!”
李存勖这才慌了,带着几百个亲信想逃出洛阳,却被哗变的士兵拦住。乱箭射来,他中了三箭,倒在血泊里。临死前,他看见景进带着几个伶人,正往城外跑,手里还提着他的金银财宝。
“朕……错了……”他想说什么,却被血堵住了喉咙。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教坊的戏台,上面还挂着“李天下”的戏牌,在风中摇摇晃晃。
八、灰烬里的炊烟
天成元年,李嗣源在洛阳称帝,是为后唐明宗。他是个苦出身,小时候放牛,后来跟着李克用打仗,知道百姓的难处。登基第一天,他就把宫里的伶人全赶走了,把珍宝熔了铸成铜钱,分给百姓。
“陛下,后梁的旧臣要不要……”大臣问。
李嗣源摇摇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管是梁军还是唐军,都是中原的百姓,总不能一直杀下去。”
他让人重修开封的城墙,给流离失所的百姓分土地,还在柏乡的战场上,立了块“怀思碑”,上面刻着“无论梁唐,死者皆为赤子”。
李二柱的儿子李石头(当年李二柱给儿子取的名,纪念张寡妇的儿子),这时已经在开封城外种了几亩地。他听说新皇帝免了三年赋税,还派人来教百姓种水稻,就把藏在床底下的盐旗残角,拿出来晒了晒。
“爹,这破布留着干啥?”他儿子问,才五岁,还没见过打仗。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李石头摸着残角上的“均”字,“说有个叫黄巢的人,想让天下人都有饭吃。现在啊,总算有点盼头了。”
那年秋天,开封的朱雀大街上,又有了炊烟。卖胡饼的老汉、修鞋的工匠、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慢多了起来。孩子们在街边追逐打闹,不知道什么是后梁,什么是后唐,只知道今年的收成好,能吃饱饭。
李嗣源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李存勖的死。他让人把李存勖的尸骨,跟朱温、朱友珪、朱友贞的埋在一起,就在开封城外的乱葬岗,没立碑,只种了棵槐树。
“不管你们当年是皇帝还是反贼,到了地下,都别再斗了。”他对着槐树说,“让百姓安安生生过几天日子吧。”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回应。远处的盐田上,白花花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着光,盐蒿草长得绿油油的,开出了细碎的白花。
可乱世并没有结束。李嗣源死后,儿子们又开始争皇位,打得不可开交。后来,石敬瑭(后晋高祖)为了当皇帝,竟向契丹人称臣,割让了燕云十六州;再后来,刘知远(后汉高祖)、郭威(后周太祖)相继称帝,中原大地依旧战火不断。
但那些在灰烬里升起的炊烟,那些盐田上的白花,那些百姓们对“吃饱饭”的渴望,却像种子一样,埋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