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忠,你看这龙椅,比盐袋舒服吧?”他忽然想起黄巢的话。那是在长安的含元殿,黄巢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可这椅子太硬,硌得慌。”
那时他还跟着笑,心里却想:等我坐上去,肯定不觉得硌。
可真坐上去了,才发现不是硌得慌,是烫得慌。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黄巢浑身是血地站在床前,问他:“我待你如兄弟,你为啥要反?”
他杀了唐哀帝,杀了所有敢说他坏话的大臣,甚至杀了自己的儿子,可还是睡不着。有次他在宫里设宴,喝多了,指着满桌的山珍海味骂:“这玩意儿,还不如当年在盐场烤的地瓜!”
底下的大臣吓得不敢吭声,只有他的义子朱友文(后来的梁末帝)知道,他又想起黄巢了。
朱温最恨别人提黄巢,却又忍不住打听他的消息。听说狼虎谷没找到尸体,他就派了三千兵,在山东挖地三尺,连盐场的卤水井都没放过。可挖了三年,只找到些生锈的盐刀和烂掉的盐袋。
“那贼子,死了都不安生!”他把奏折摔在地上,龙袍的袖子扫翻了砚台,墨汁溅在“大梁”的国号上,像块洗不掉的血渍。
九、张寡妇的裹脚布
长安的朱雀大街上,张寡妇摆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她的儿子小石头已经十岁了,帮着看摊,眼睛总盯着路过的士兵——那些士兵有的穿梁军的甲胄,有的穿晋军(李克用的军队)的皮袍,打过来打过去,没个消停。
“娘,黄王真的死了吗?”小石头一边给人递线,一边问。
张寡妇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她的裹脚布磨破了,露出脚踝上的疤——那是当年被税吏踹的。“死了。”她把线缠在手上,“跟你爹一样,死在打仗上了。”
小石头没见过爹,只知道爹是跟着黄巢打仗死的。他从怀里掏出块布,是当年李二柱送的,上面绣着半个“均”字。“李大叔说,黄王是好人。”
“好人不长命。”张寡妇叹了口气,抬头看见梁军在收税,比当年唐朝的税吏还狠,“小石头,咱们收拾摊子,去洛阳。听说那边有活干。”
去洛阳的路上,他们看见晋军和梁军在打仗。尸横遍野,有的穿着粗布短打,有的穿着铠甲,可死了都一样,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张寡妇捂住小石头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看——她认出一个士兵的腰带,跟当年黄巢的盐贩弟兄系的一样,是根麻绳,上面拴着块盐巴。
到了洛阳,她在朱温的皇宫外给宫女们缝补衣裳。有次进宫送活,看见朱温站在殿门口,对着一块盐田的画像发呆。那画像画得歪歪扭扭,田埂上还插着面盐旗,上面写着“平均”二字。
“那是反贼黄巢的东西!”她听见一个宦官小声说,“陛下天天看,真是邪门了。”
张寡妇的心猛地一跳。她悄悄把小石头拉到身后,怕被认出来——当年在长安,她给黄巢缝过盐旗,手上沾过灶灰的印子。
可没人认她。那些官老爷和宦官,忙着争权夺利,早就忘了当年的“大齐”,忘了那些举着锄头的百姓。
十、李二柱的盐罐
濮州城外,李二柱盖了间草屋,守着爹娘和黄巢的坟。他种了几亩地,闲时就去附近的盐场帮工,挣点钱买盐。
盐价比当年还贵,官府的盐里掺着沙土,百姓们吃不起,就偷偷找他买私盐——他还像当年跟着黄巢那样,夜里去盐场“借”盐,分给出不起钱的人。
“柱子,你就不怕被官府抓了?”王老五拄着拐杖来看他,腿是当年被梁军打断的。
李二柱正往盐罐里装盐,罐子是黄巢用过的,上面有个缺口。“抓了就抓了,”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盐田的渠,“反正这条命,是黄王给的。”
他给黄巢的坟上撒了把盐,又给爹娘的坟上撒了把。“黄王,您看,现在的盐还是那么贵,”他蹲在坟前,像跟老朋友说话,“可百姓们还是想吃口带盐的饭。”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有年冬天,晋军打过来,梁军败了,濮州换了新官。新官贴告示,说要“均赋税”,百姓们都跑去看,挤得水泄不通。李二柱也去了,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均赋税”三个字,忽然想起黄巢的盐旗。
“这新官,能成吗?”有人问。
“不好说。”李二柱摸了摸怀里的盐旗残角,那布已经脆得像枯叶,“不过啊,只要还有人惦记着‘平均’这俩字,就总有盼头。”
后唐天成二年(公元927年),一个放牛的孩子在泰山狼虎谷发现了块木牌,上面刻着个“盐”字。木牌下面是个土坑,坑里有具尸骨,腰间还系着根盐绳,绳上拴着半块没化的盐巴。
孩子把木牌拿给村里的老人看,老人摸着牌上的刻痕,忽然哭了:“这是黄王啊……他说过,盐能防腐,念想能防忘……”
消息传到洛阳,那时的皇帝是后唐明宗李嗣源(李克用的养子)。他让人把尸骨迁到冤句,葬在黄巢的老家,还立了块碑,上面没写字——有人说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