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宦官没敢接话,只是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碗里的药冒着热气,药香里混着淡淡的糖味,却暖不了文宗冰凉的手。
夜里,文宗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刚即位的时候,仇士良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宦官,他站在紫宸殿上,对大臣们说:“朕要革除弊政,还天下一个清明。”大臣们山呼万岁,阳光透过窗棂,照得殿里一片亮堂。
可梦里的阳光很快被阴影取代,仇士良带着神策军冲进来,大臣们的血溅了他一身。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
“陛下!陛下!”老宦官的声音把他从梦里拽出来。文宗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寝衣,胸口剧烈起伏。
“又做噩梦了?”老宦官递过一杯温水。
文宗接过水,手还在抖:“我梦见……李训他们了。他们问我,为什么没能护住他们。”
老宦官叹了口气:“陛下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文宗自嘲地笑,“朕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护住别人。”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问,“你说,朕死后,会有人记得这场闹剧吗?”
老宦官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史书会记得的。”
“史书?”文宗摇摇头,“史书是胜利者写的。仇士良他们会怎么写?写朕是个昏君,被奸臣蛊惑,活该有此下场吧。”
那年冬天,文宗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得越来越厉害。仇士良来看过一次,站在床边说:“陛下安心养病,朝政有老奴呢。”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文宗没理他,只是望着天花板,嘴里喃喃着:“汉献……不如……”
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看着老宦官,眨了眨眼,指了指桌上的纸笔。
老宦官连忙拿来,可他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半天只写出一个“恨”字,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文宗去世那天,雪停了。仇士良对外宣称,皇帝遗诏立陈王为帝,谁也不知道那份被撕碎的真遗诏上,写了些什么。
出殡那天,老宦官偷偷在文宗的棺木里,塞了一片干枯的枫叶——那是甘露之变前,文宗在甘露寺亲手摘的,说“等事了,就把这片叶子做成书签”。
他想,陛下总该带着点念想走。
七、残烛下的挣扎
武宗即位后,表面上对仇士良毕恭毕敬,甚至在宴会上亲自为他斟酒,说:“有公公在,朕什么都不怕。”仇士良被哄得眉开眼笑,渐渐放松了警惕。
可暗地里,武宗却在悄悄布局。他提拔了一批寒门出身的将领,把他们安插进神策军;又重用宰相李德裕,让他主持朝政,慢慢剥离宦官的行政权。
有次,仇士良想安插自己的亲信做京兆尹(长安市长),武宗笑着说:“公公推荐的人自然好,可李德裕说,那人贪赃枉法,朕要是用了,百姓会骂朕的。”他故意叹了口气,“还是听宰相的吧,毕竟他要为百姓负责。”
仇士良没多想,只当是武宗怕得罪百姓,悻悻地收回了推荐。他不知道,这只是武宗温水煮青蛙的第一步。
会昌三年,仇士良的干儿子、藩镇将领刘稹谋反。武宗立刻派李德裕主持平叛,还特意让仇士良的心腹去监军。仇士良本以为能趁机掌控兵权,却没想到,武宗早就在军中安插了眼线,那监军刚到前线,就被揭发“通敌”,当场被斩。
“公公,”武宗把弹劾监军的奏折递给仇士良,故作惊讶,“没想到您的人会干出这种事,真是让朕心寒。”
仇士良看着奏折,手在发抖。他这才明白,武宗不是傻,是在等他露出破绽。可此时兵权已被武宗悄悄收回,他手里只剩下几个内侍省的小宦官,根本无力反抗。
那年秋天,仇士良称病辞官。武宗“挽留”了几句,就顺水推舟批准了,还赐了他一堆金银财宝——明着是恩宠,实则是打发他走人。
离开长安的前一天,仇士良召集所有亲信,教他们怎么“伺候”新皇帝:“要让他沉迷玩乐,别让他接近贤臣,更别让他手里有兵……”他说得唾沫横飞,却没注意到,窗外有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第二天,仇士良的马车刚出城门,就被“劫匪”拦住了。那些“劫匪”身手利落,抢走了所有财物,还把仇士良拖下车,一顿毒打。等他被人发现时,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嘴里还在嘟囔着:“吾儿……负我……”
没人知道,那些“劫匪”是武宗派去的。李德裕曾劝武宗“留他一命”,武宗却说:“这种人,留着是祸害。”
仇士良死后,武宗总算能喘口气。他重用李德裕,平定藩镇,整顿吏治,史称“会昌中兴”。可他太急了,想在短时间内挽回大唐的颓势,竟开始服用丹药,希望能长生不老,好有更多时间治理天下。
丹药里的重金属慢慢侵蚀着他的身体。会昌六年,武宗在一次炼丹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