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看着李显,语气缓和了些:“显儿,你过来。”
李显连忙膝行上前,抬头望着母亲。
“我把你从房州接回来,就是要传位于你。” 她伸出枯瘦的手,抚过他的脸颊,像他小时候那样,“张柬之他们发动政变,是怕夜长梦多,怕我变卦。可他们不懂,我老了,折腾不动了…… 这江山,终究是要还给李家的。”
李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母亲……”
“别哭了。” 武则天收回手,“做了皇帝,就要有皇帝的样子。韦后性子烈,你多看着她些,别让她学我…… 还有武家的人,别赶尽杀绝,毕竟是亲戚。”
这些话,她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李显一一应下,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直到日头偏西,李显才带着百官告退。走出上阳宫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观风殿的窗户依旧开着,母亲的身影在窗后若隐若现,像一幅渐渐褪色的画。
“陛下,” 张柬之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则天大圣皇帝…… 似乎还有怨气。”
李显没回头,只是低声说:“她是我母亲。”
张柬之默然。他忽然觉得,今日的朝拜,与其说是新帝向旧主示威,不如说是一场迟来的和解 —— 只是这和解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愧疚与无奈。
三、残雪与新芽
二月的洛阳,残雪还没化尽,街道两旁的柳树却已冒出嫩芽。李显开始履行皇帝的职责,每日清晨在紫宸殿听政,傍晚批阅奏折。他做得格外认真,甚至有些笨拙 —— 毕竟十五年未曾接触政务,连各部司的职能都要重新记。
韦后总在夜里劝他:“陛下何必如此累着自己?有张柬之他们打理,您歇着便是。”
李显却摇头:“母亲说,做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 他看着案头堆积的奏折,其中不少是弹劾武氏子弟的。有人说武三思私藏兵器,有人说武承嗣在洛阳强占民田,还有人说武攸暨仗着太平公主的势,在吏部安插亲信。
“这些折子,该怎么批?” 他问韦后。
韦后瞥了一眼,冷笑:“还能怎么批?武家的人,当年在母亲手下作威作福,如今失了势,自然该清算。张柬之他们不就是等着您动手吗?”
李显却想起母亲在上阳宫的嘱托 ——“别赶尽杀绝”。他拿起弹劾武三思的奏折,那上面说武三思与二张有旧,曾多次为其引荐官员。可他记得,去年自己从房州回京时,武三思是第一个赶来迎接的,还偷偷塞给他一包银子,说 “殿下路上用”。
“先压一压吧。” 他把奏折放到一边,“刚复国号,不宜大开杀戒。”
韦后撇撇嘴,没再说话,转身去看安乐公主新做的礼服。安乐公主最近总往宫里跑,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还说要李显立她为 “皇太女”,气得李显骂了她两句,她却哭着说:“祖母能做皇帝,我为什么不能做皇太女?”
李显对着女儿,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日,他按例去上阳宫朝拜,刚走到观风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
“陛下!您不能再喝这药了!这是毒药!” 是宫女的哭喊。
“放开我……” 武则天的声音虚弱却带着怒气,“一群小崽子,连我喝什么药都要管……”
李显推门进去,只见几个御医正围着软榻,想夺母亲手中的药碗。武则天死死抱着药碗,指甲都白了。
“都住手!” 李显喝止道。
御医们连忙跪倒:“陛下!则天大圣皇帝不肯服太医署开的新药,非要喝那些来路不明的丹药,臣等劝不住……”
武则天把药碗往怀里藏了藏,瞪着李显:“他们懂什么?这是嵩山老道给的丹,能延年益寿……”
“母亲!” 李显上前,轻轻夺过药碗,碗里的药汁黑糊糊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那些方士的话怎么能信?太医署的药虽苦,却是对症的。”
“对症?” 武则天冷笑,“他们是想让我早点死!好让你们李家安心坐稳这江山!”
“儿臣绝无此意!” 李显急得脸都红了,“儿臣只想让母亲好好养病。”
“养病?” 武则天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活了八十二岁,够本了。只是……” 她的目光扫过殿外,“我还没看到洛阳的牡丹开。”
李显的心像被揪了一下。他记得母亲最爱的就是牡丹,当年还特意让人从各地移栽名品,在神都苑建了 “牡丹园”。
“等牡丹开了,儿臣陪母亲去看。” 他轻声说。
武则天没应声,闭上眼,像是累了。李显放下药碗,示意御医退下,自己坐在榻边,看着母亲的睡颜。她的呼吸很轻,鬓角的白发沾着些许药渣,显得格外苍老。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在含元殿的台阶上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