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母亲,还只是皇后,眼神里的温柔比雪还干净。
从那以后,他每隔十日便来上阳宫,有时陪母亲说说话,有时只是静静坐着。武则天的精神时好时坏,清醒时会问起朝政,骂几句张柬之 “老顽固”,夸几句太平公主 “像我”;糊涂时会喊 “先帝”(指唐高宗),会问 “弘儿怎么还不来看我”(李弘是武则天长子,早逝)。
李显总是耐心听着,清醒时就顺着她的话头应和,糊涂时就轻声纠正:“母亲,弘哥已经去了很多年了。”
三月,洛阳的牡丹真的开了。李显让人把几盆名贵的 “姚黄”“魏紫” 搬到上阳宫的庭院里,扶着武则天出来看。
武则天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硕大的花朵,眼神亮了许多。“当年我种的‘醉杨妃’,比这还艳。” 她伸手想去摸花瓣,却在半空中停住,手抖得厉害。
李显握住她的手,帮她拂过花瓣。花瓣柔软,像婴儿的皮肤。
“显儿,” 武则天忽然说,“我死后,把我和你父亲合葬吧。”
李显愣住了。
“别留无字碑。” 她继续说,“就刻‘则天大圣皇后’。我是李家的媳妇,终究是。”
李显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牡丹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好。”
四、无字碑前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上阳宫的红梅刚刚绽开第一朵,武则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李显正在批阅奏折。他看着那道写着 “则天大圣皇帝崩” 的奏报,笔杆 “啪” 地掉在地上,墨汁溅脏了明黄色的奏章。
“陛下?” 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李显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往殿外走。他一路走到上阳宫,观风殿里已经挂起了白幡,宫女们跪在地上哭,声音压抑而整齐。他走到榻前,母亲的身体已经凉了,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平公主赶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皇兄,该办后事了。”
武则天的遗诏在朝堂上宣读时,百官再次震动 —— 她不仅要求去帝号,称 “则天大圣皇后”,还赦免了王皇后、萧淑妃的族人,恢复了褚遂良、韩瑗等当年反对她的大臣的名誉。
“陛下这是……” 崔玄暐喃喃道,“在向天下谢罪吗?”
张柬之却摇头:“她是在告诉世人,她不在乎这帝号。做过皇帝,当过皇后,于她而言,不过是人生的两面。”
葬礼办得很盛大,按照皇后的礼制,灵柩从洛阳运往长安,葬入乾陵。李显亲自扶灵,走在通往长安的路上,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送葬队伍的旌旗上,发出猎猎的声响。李显一身缟素,扶着灵柩的一角,每一步都走得沉重。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早已看透了身后的千百年。
乾陵位于梁山之上,唐高宗李治的陵墓早已在此矗立了二十余年。工匠们按照武则天的遗诏,将她的陵寝与李治的主墓凿通,形成 “一陵双帝” 的格局 —— 这在历代帝王陵墓中,是独一份的。
下葬那日,天空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梁山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李显站在陵前,看着工匠们将灵柩缓缓送入地宫,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个叱咤风云的女人,那个让他又怕又敬的母亲,终究还是化作了这黄土中的一抔灰。
按照遗诏,武则天的墓碑没有刻任何字。这块高达七米的石碑,由一整块巨石雕琢而成,碑首刻着八条螭龙,碑座是精美的狮马图,唯独碑身光洁如镜,什么也没有留下。
“为什么不刻字?” 安乐公主拉着李显的衣袖,不解地问,“祖母做了那么多大事,难道不该写下来吗?”
李显望着那块无字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因为她的事,不是几个字能写清的。”
是啊,怎么写呢?写她十四岁入宫,从才人到皇后,斗败了王皇后、萧淑妃,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顶峰?写她废中宗、黜睿宗,改国号为周,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写她重用酷吏,诛杀宗室,却又开创殿试、武举,让寒门士子有了出头之日?写她晚年宠信二张,引发政变,却又在最后关头,选择将江山还给李家?
她的一生,是一部充满矛盾的史诗。她打破了男权的桎梏,却又用铁腕手段维护自己的统治;她重视人才,却又容不下半点异心;她渴望权力,却又在临终前,亲手褪去了帝号。
无字碑前,百官肃立。张柬之看着石碑,忽然叹了口气:“或许,这才是她最聪明的地方。功过是非,让后人去说吧。”
崔玄暐点点头:“千秋功罪,自有青史评说。我们能做的,只是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大唐。”
李显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无字碑深深一拜。他知道,母亲留下这块无字碑,不是逃避,而是坦然。她这一生,活得轰轰烈烈,爱过,恨过,赢过,输过,从未后悔。
葬礼结束后,李显回到洛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