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李显没有看他,继续说道:“改周为唐,复国号。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悉如永淳以前故事。”
“陛下圣明!” 张柬之带头躬身,百官再次跪倒,这一次的呼声里,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热络。
礼官高唱 “礼成” 时,李显望着殿外的天,忽然觉得眼睛发酸。十五年前被废时,他也是在这样的殿宇里,看着母亲接过传国玉玺,看着百官山呼 “圣母神皇万岁”。那时他以为自己的人生早已结束,却没想过,还能有今日。
只是,这龙椅坐得越稳,他越觉得背后有双眼睛 —— 母亲此刻在上阳宫,会在做什么?
二、上阳宫的晨霜
上阳宫的观风殿比长生殿冷得多。地龙烧得不足,窗棂上结着薄霜,将外面的红梅冻成了冰雕。武则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三层狐裘,却还是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陛下,该喝药了。” 贴身宫女捧着药碗进来,瓷碗边缘还冒着热气,药味却苦得冲鼻。
武则天没有动,目光落在窗上的霜花上。那霜花像极了她年轻时画的墨竹,枝枝节节都透着硬气。可现在,她连抬手拂去霜花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 在紫宸殿拜新君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是。” 宫女低声应道,“听外面的人说,新帝追赠了懿德太子和永泰公主,还恢复了大唐国号。”
武则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皱纹。“追赠?他倒还记得。” 她顿了顿,忽然问,“李显哭了吗?”
宫女愣了愣:“奴才不知…… 许是哭了吧。”
武则天闭上眼,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笑声里裹着痰音,听着有些疹人。“他当然会哭。” 她喃喃道,“他这一辈子,就会哭。当年被我从东宫赶出去,哭;在房州听说我要召他回来,也哭;如今坐上龙椅,对着那些逼宫的老臣,怕是哭得更凶……”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宫女连忙上前拍背,她却挥手推开,指着桌上的铜镜:“拿过来。”
铜镜里映出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斑比老年斑更深,嘴唇发紫,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锐利。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问:“张柬之他们,是不是在背后骂我?说我是篡国的妖后?”
“陛下息怒,他们不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武则天打断她,“当年裴炎逼我还政于睿宗,不也说我‘牝鸡司晨’吗?如今这些人,不过是换了个说法,说我‘秽乱宫闱’‘宠信奸佞’…… 哼,自古男人做皇帝,纳三千佳丽是天经地义,女人登帝位,留两个男宠便是滔天罪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带着一丝疲惫的自嘲:“可他们忘了,是谁在扬州叛乱时稳住了江南?是谁让吐蕃、突厥三十年不敢南侵?是谁把户数从三百八十万涨到六百一十五万?李显记不住,这些大臣…… 也记不住。”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省的人来报:“陛下,新帝率百官前来朝拜。”
武则天沉默片刻,对宫女说:“扶我起来,换身衣裳。”
她选了件石青色的常服,褪去了帝后的十二章纹。梳头时,她看着铜镜里稀疏的头发,忽然说:“不用绾髻了,就编个寻常老妇的辫子吧。”
宫女的手一抖,终究还是依言照做。
李显带着百官走进观风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武则天 —— 没有凤冠,没有龙袍,坐在铺着素色毡垫的椅子上,像个普通的老太太,只是眼神扫过众人时,依旧带着无形的压力。
“儿臣…… 参见母亲。” 李显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他身后的百官也跟着跪倒,殿内一片膝盖砸地的闷响。
武则天没有叫他们起来,目光只落在李显身上:“起来吧,皇帝。如今你是天子,给我行这样的礼,折煞我了。”
李显不敢起,趴在地上哭:“儿臣不孝,让母亲受委屈了……”
“委屈?” 武则天笑了,“我从十四岁入宫,从才人做到皇后,从太后做到皇帝,这辈子受的委屈,比你吃的米还多。这点算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下来,“只是我没想到,逼宫的会是张柬之。我当年破格提拔他做宰相,原以为他是个忠臣,却原来,是个贪功的小人。”
张柬之脸色一白,连忙叩首:“陛下息怒!臣等此举,实为大唐社稷……”
“为社稷?” 武则天打断他,“我早已定下传位李显的心思,去年就把他从房州接了回来,让他重立为太子。你们急什么?急着抢拥立之功,急着在史书上写下你们的名字?”
她的目光扫过崔玄暐、桓彦范等人:“你们以为杀了张易之、张昌宗,就能抹去我武周的功绩?就能让天下人忘了,是谁让这江山比永徽年间更繁盛?”
殿内鸦雀无声,连李显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