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写的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当时朝中不愿多事,没人肯推。”
李崇山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他低下头,拱了拱手,退回了人群。
堂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变了味道。
方才是看热闹。
如今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另一名佐官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知府大人,下官是籍田曹副手吴定邦。”
“想请教大人一事。”
“说。”
“酉州的驿传系统,自朱家倒台后几近瘫痪。”
“州城到各县的驿路年久失修,驿马大半被缉查司征调带走。”
“如今公文传递全靠人力步行,从州城到最远的广安县,一封公文走上五六日是常事。”
“大人打算如何整顿?”
司徒砚秋走到堂前那张摊着舆图的条案旁。
“驿马短缺,短期内无法解决。”
“但驿路可以分段整修。”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酉州的驿路有两条主干道,南北各一。”
“主干道的路基尚在,问题出在支线上,从主干道岔入各县乡里的支线路段,多数已被雨水冲毁,或被杂草覆盖。”
“整修驿路不需要全线铺石板,那花费太大,酉州出不起。”
“但可以征调各县的徭役壮丁,分段清理路面、填平坑洼、在易涝路段铺设碎石排水。”
“工期一个月足矣。”
“驿马不够,可以改用接力制。”
“每隔三十里设一处简易驿铺,配骡马两匹。”
“公文到了驿铺,换骡马不换人。”
“如此一来,从州城到广安县,最多两日便可送达。”
他转过身。
“至于骡马从哪里来?”
“朱家的马厩里查抄了一百二十余匹骡马,现在关在州城北门外的临时畜栏里吃草。”
“那些骡马闲着也是闲着,拨三十匹出来分配到各驿铺,绰绰有余。”
吴定邦张着嘴,站在原地好一阵没说出话。
他回过神来之后,慌忙拱手。
“大人……大人博闻强识,下官佩服。”
他退了下去。
堂下的气氛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三五个人壮着胆子提问。
后来越来越多。
有人问春耕水渠的调度方案。
司徒砚秋一口气报出了酉州境内三条主要灌渠的名称、走向、闸口数量以及历年淤塞的高发地段。
有人问州狱管理。
司徒砚秋引用了永安二十年刑部颁行的《狱政通则》,从囚粮配给、提审期限到狱卒编制一条条掰开了讲。
有人问州学教化。
他将酉州历年的科考录取人数与邻州做了对比,指出酉州州学的教谕配置严重不足,并建议在八县设立蒙学馆,由州学博士统一编纂蒙学教材。
有人问道路桥梁。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不知什么时候随手画的酉州地形简图,在上面标注了七处需要优先修缮的桥梁和三段旱季容易断裂的路基。
每一道问题抛过来,他接住,拆开,展平,铺在所有人面前。
从不言容后再议。
从不说此事需要商榷。
每一个回答都有数字,有出处,有方案,有时限。
堂下那些原本缩头缩脑的官吏,此刻的面孔已经和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了。
有人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有人的脊背不知不觉地直了起来。
有人在袖口下面偷偷攥紧了拳头。
不是恐惧。
是一种久违的、被点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昌平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他做了十二年的代州丞。
陪着三任知府做过事。
除了第一任知府以外,剩下两任,没有一个人把酉州的政务真正装进脑子里。
这个年纪轻得离谱的新知府,他到酉州才几天?
那些积压的卷宗、封存的档案、散落的账册,他是什么时候看完的?
赵昌平想起了一件事。
前几日,他深夜巡视州署时,看到知府书房的灯到了四更天还亮着。
他路过窗下,瞥见里面堆满了摊开的文卷,地上也铺满了纸张。
那个年轻人坐在一堆纸山中间,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头的狼毫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赵昌平当时以为他只是在熬夜处理积压公文。
问对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堂下再没有人举手了。
不是不敢问了。
是问不出来了。
能问的都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