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砚秋站在堂前,背着手。
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比开始时沙哑了几分。
官帽依旧搁在案角上。
从头到尾,没有一道题难住他。
堂下的百余人看着他。
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试探。
只有一种东西。
服。
司徒砚秋拿起官帽,重新戴回了头上。
他整理了一下帽翅,走回案后坐下。
“考功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
“方才提问之中,有几位的问题切中要害,且所言显示对本署事务确有研究。”
“仓庾曹,已有宋沛恩权知主事。”
“武备曹副手李崇山,即日起权知武备主事,署理卫所裁撤善后及保甲联防试点。”
“籍田曹副手吴定邦,即日起权知籍田主事,署理田赋征收与佃户安置。”
“工曹录事张庆年......”
堂下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你方才问桥梁修缮时,提到了月河桥东侧桥墩的地基侵蚀问题。”
“那个问题本官没有答你,不是答不上来,是你说得比本官更清楚。”
张庆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即日起,你权知工曹主事。”
“城防修缮、桥梁道路、官营作坊,全归你管。”
张庆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领命!”
司徒砚秋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堂下其余的人。
“以上各署权署主事,品级由本官签发手令暂行升授,后续一并上报吏部补办铨选手续。”
“春耕三日之内必须全面启动。”
“各曹署今日下衙之前,将各自的急务清单交到州丞赵昌平手中,由赵州丞统一汇总,明日辰时集中会商。”
“从今往后!”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
“酉州的州府,不养废人。”
“散了。”
百余人齐齐拱手。
“谨遵知府大人令!”
声音整齐。
比来时整齐了十倍。
脚步声响起来了。
一群群、一簇簇地往外走。
走得快,走得稳。
有人低声和身旁的同僚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赵昌平站在堂侧,看着那些鱼贯而出的身影。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五味杂陈。
大堂渐渐空了。
司徒砚秋在案后坐下来。
他拿起笔,蘸了墨,准备书写呈给吏部的公文。
笔尖刚碰到纸面,他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
堂下并没有完全空。
卫离还站在那里。
站在方才的位置上,一步没动。
灰布吏袍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单薄。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他一个。
司徒砚秋皱起眉头。
“你怎么还不走?”
卫离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方的地砖。
然后他撩起前襟,双膝跪了下去。
随即,他的额头贴上了地面。
一个极其端正的叩首大礼。
司徒砚秋的手悬在半空。
笔尖上凝着一滴墨,迟迟没有落下。
卫离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
“请知府大人,收卫离做个书童。”
大堂里没有别人了。
只有廊外的风从门缝挤进来,卷过地面上的一点浮灰。
卫离跪在那里,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青砖。
司徒砚秋看着那个跪伏的身影。
良久。
笔尖上的那滴墨终于落了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