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铁狼城。
临时府邸后院那株老树上冒出的几点绿意,在白日里还算精神,入了夜便缩进了枝干的暗影中,辨不分明。
苏承锦站在议事厅里。
厅内没有点太多灯。
只有沙盘两侧各立了一盏铜灯台,灯芯修剪过,火苗稳当,不晃不跳。
橘黄色的光落在沙盘上,将那些用木块和泥土堆叠出来的山川河流照出了深浅不一的阴影。
沙盘很大。
占了半间屋子。
北端是大鬼国的鬼牙庭城,用一块方方正正的铁灰色石头代替。
南端是逐鬼关和胶州城,各插着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帜。
中间是铁狼城,一块比鬼牙庭略小的石头,上面已经换成了安北军的黑旗。
沙盘的东部区域,大片的平坦地形上,零零散散地插着十几面颜色各异的小旗。
那些旗帜代表着草原东部曾经存在过的各个部族。
苏承锦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常服。
左胸处的箭伤已经结了厚痂,新肉长得不错。
他站在沙盘的西侧,右手撑着沙盘的木框边缘,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在东部区域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沙盘旁边的木匣子里捡起一面黑色小旗。
旗面上没有绣字。
但在这张沙盘上,黑色只属于一支军队。
苏承锦将那面小旗拈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没有犹豫。
手腕翻转,旗杆的尖端精准地插进了沙盘东部那片被十几面杂色旗帜占据的区域。
黑旗的杆身没入沙土,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苏承锦松开手。
他直起腰,退后一步,看着沙盘上的全局。
铁狼城。
草原东部。
逐鬼关。
关北二州。
从南到北,一条线。
从西到东,一个面。
苏承锦的视线在那面刚刚插下的黑旗上停了两息。
赵无疆的战报还没有送回来。
从逐鬼关到草原东部的最远端,斥候快马加鞭也得跑上三四日。
以赵无疆十日前出发的时间推算,此刻他应当已经扫到了东部的最深处。
但苏承锦并不在意。
对于此战,他胸有成竹。
赵无疆带了一万人。
东部剩下的那些部族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万,还是老少妇孺占据大头。
能上马作战的估计不会超过两万人。
而且东部不像西部,大多数时间都是各自为战,想要赢过自己,太难了。
苏承锦看着沙盘上那面黑旗。
他也了解赵无疆。
那个人打仗不花哨。
不会用什么奇谋诡计。
但他稳。
稳到让人放心。
该打的仗他会打得干干净净。
该收的尾他会收得一根毛都不剩。
所以苏承锦无需战报便做出了判断。
草原东部,已经是他的了。
苏承锦将双手背在身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铁狼城的月亮很圆。
清冷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排细长的格子影。
就在这时。
敲门声响了。
苏承锦转过身。
“进来。”
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轻甲的轮廓勾勒得极其清晰。
虽然身穿安北军的甲胄,但也拦不住她那股草原女子独有的风情。
她手中端着一只白瓷碗。
碗中热气缓缓上升。
药香很浓。
百里琼瑶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她的步子不长,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苏承锦看着来人。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今日怎么是你?”
百里琼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桌前,将药碗稳稳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扫过了沙盘。
那面新插上去的黑色小旗,在两盏铜灯的光照下,格外扎眼。
百里琼瑶盯着那面旗帜看了两息。
“赵无疆的战报到了?”
苏承锦从沙盘旁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没到。”
百里琼瑶的视线从沙盘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没到你就插旗?”
苏承锦伸手端起药碗,凑到嘴边吹了吹。
药汤的热气被他吹散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