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称不上笑,但比进茶室之前松了一截。
他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毕安将车帘放下。
他自己也上了车辕,拿起缰绳,轻轻抖了一下。
两匹枣红马迈开蹄子,马车碾着青石板往巷口驶去。
车轮在石缝里磕了两下,发出咕隆咕隆的闷响。
声音越来越远。
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卢巧成站在巷子中间。
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三息。
然后将折扇收回袖口。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累。
是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偏过头。
李令仪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卢巧成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带着几分得意。
带着几分痞气。
还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他从袖口抽出折扇。
摇了两下。
“事儿办完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折扇又摇了两下。
风从扇面上扑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绺。
“这两天要不要四处逛逛?”
李令仪看着他。
看着他从那个运筹帷幄的变回了她第一次见到的那副模样。
嘻嘻哈哈。
大大咧咧。
她嘴角翘了一下。
“好啊。”
她将佩剑的位置调了调。
“上次来陌州就没好好逛过。”
她迈开步子,跟上他往巷口走的脚步。
“这次要好好看看。”
卢巧成已经走在前面了。
折扇摇得更欢。
李令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春风从巷口涌进来,将他鸦青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晃了两下。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一前一后。
走进了陌州午后的喧嚣里。
......
茶室里空了。
元敬之没有叫老仆进来收拾。
他坐在北面的竹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竹节。
一下又一下。
茶室后窗外的竹叶被风掀动,沙沙声从窗框里灌进来,在空旷的室内滚了一圈,又从门口泄出去。
他面前那卷书还摊在石桌上。
食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指腹压在那个通字上,压得纸页微微凹了下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书合上。
书封朝上,搁在石桌正中。
他站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轻轻一响。
他没有去看那四只空杯。
也没有回头看墙上那幅没有落款的水墨山水。
他走出茶室。
碎石小径在脚下嚓嚓作响,声音干燥而清脆。
穿过院子。
照壁后面的三竿竹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竹节之间碰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
老仆不知从哪个角落无声地冒出来,走到窄门前,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元敬之跨出门槛。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
月白色的儒衫被午后的光线照得泛出一层柔和的亮,布料上看不见一丝褶皱。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巷子拐了一个弯。
前面的路稍宽了些。
墙头上探出几枝桂花树的枝条,叶片肥厚,被风翻过来。
一户人家的侧门开着。
门内,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妇人正蹲在台阶上择菜,竹匾里堆着半匾刚洗过的荠菜,水珠还挂在叶尖上。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清来人之后,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
她放下竹匾,从台阶上站起身,微微欠身。
“少家主。”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意。
不是下人对主人的恭敬,是街坊对德望之家的礼数。
元敬之朝她点了点头。
脚步没有停。
妇人目送他走过,才重新蹲回台阶上,拿起竹匾里的荠菜。
往前走了二十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