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东倒西歪,但认得出来是个学字。
男孩抬头,看到元敬之走过来。
他从石墩子上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
“少家主好。”
声音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长。
元敬之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学字。
“这一撇再长半寸。”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
“收笔的时候,手腕往里收,不要甩出去。”
男孩愣了一拍,然后点头,点得飞快。
元敬之抬脚继续走。
身后传来树枝划地的声音。男孩蹲回石墩子旁边,照着他说的,重新写了一个学字。
这一个,比上一个好看了一点点。
巷子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面。
街面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一辆驴车停在路边,车上码着几捆干柴,赶车的老汉靠在车辕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驴车对面,是一座没有匾额的宅邸。
三开间的门楼。
门楼不算高,但宽。
两根门柱是整根的杉木,表皮被年月磨出了一层暗红的光泽,木纹的沟壑里嵌着细密的灰尘。
门槛很高。
木料是楠木的。
不是新楠木,是上了年头的老料。
表面被几代人的鞋底踩出了一层油润的包浆,光可鉴人。
边角没有磕碰的痕迹,每一条棱线都是圆润的。
门槛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鼓。
石鼓的鼓面上刻着兰草纹。
刀法古拙,线条粗粝,不追求精巧,只讲究一个骨字。
兰叶的走势从鼓面底部斜斜地切上去,三片叶子,两长一短,中间夹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这手刀法,至少是四五代人之前的匠人留下的。
城东住的都是老宅大院。
但挂匾额的人家不少。
有写堂号的,有写郡望的,有写祖上官衔的。
元家没挂。
三开间的门楼,门柱上连副对联都没有。
不需要。
在陌州城东住了三百年,元家的门楣就是陌州的门楣。
元敬之跨过门槛。
前院。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被人定期清理过,只留下砖缝里一线绿意。
左侧是一排倒座房,门窗紧闭,窗棂上糊着白纸,干净得一尘不染。
右侧的照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面素白的粉墙,墙角种了一株石榴,枝干虬曲,新叶才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两个仆役正在廊下擦拭柱子。
看到元敬之进来,两人同时放下手中的布巾,退到廊柱后面,低头行礼。
没有出声,没有上前搭话,没有汇报任何事务。
元敬之从他们面前走过。
穿过垂花门。
中庭。
比前院大了一倍。
正中是一方石砌的池子,池水清浅,底下铺着白色的卵石。
池边种着两棵老梅,花期早过了,枝头只剩密密匝匝的叶子。
中庭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东厢的窗子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是某个族中子弟在读书。
元敬之没有往东厢看。
他穿过中庭,经过池子,沿着池边的石板路往北走。
后院。
后院比中庭安静得多。
地面铺的不是青砖,是碎石子。
和茶室里的一样,踩上去嚓嚓作响。
北面正中,是一间独立的书房。
书房不大。
三间的体量,但只用了中间一间做正房,左右两间封了墙,改成了书库。
书房的门虚掩着。
门板是老杉木的,颜色比门楼的柱子更深,表面没有漆,只刷了一层桐油,年深日久,桐油渗进了木纹里,将整块木板沁成褐色。
元敬之在门前站定。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
领口的布料被他的指腹捋平了。
然后他又理了理腰间的素色布带,将带结微微调正了一寸。
这些动作,在茶室里从未出现过。
在卢巧成和魏清名面前,他不需要整理衣冠。
此刻需要。
他推开门。
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书房内的光线不亮。
只有北墙上开了一扇窄窗,窗外是一棵老槐。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