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面红耳赤。支持原案的乡民代表、务实官员、部分商贾和学者,与代表卢家利益的一方,以及少数认为“当安抚地方大族以免生乱”的保守派咨政员,各执一词。但总体上,支持原方案的声音占据了明显上风,不仅因为其在道理、成本、见效速度上占优,更因为那种“豪强为私利阻挠公益”的叙事,天然更容易引起大多数咨政员(尤其是非既得利益者)的共鸣。
狄仁杰静静地听着,不置一词。直到双方论点基本陈述完毕,他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其理。曹州沣水之患,拖延数载,去岁已酿小灾,今岁不可再拖。然如何决断,需权衡各方利弊,寻求一个相对公允、可执行之策。” 他目光扫过卢氏代表,“卢员外,卢氏莲塘之利,亦是民利,朝廷不会不顾。然开凿新河之议,耗资巨大,滋扰甚广,确非上选。州府原案,辅以为卢氏增建闸口、保障水系之补充条款,并酌情给予一定工料补偿,可否接受?”
卢氏代表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感受到周围多数咨政员不赞同甚至带着谴责的目光,又看到狄仁杰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气势弱了下去,嗫嚅道:“若……若果真能保障我莲塘水系无虞,并予补偿……我卢氏亦非不通情理之辈。只是,需有官府明文担保,且补偿需足额及时……”
狄仁杰点点头,又看向乡民代表和那位退休水部郎中:“老丈,水部前辈,依尔等之见,在原案基础上,增建两处闸口,妥善设计,能否确保卢氏莲塘无碍?工期会延误多久?补偿数额,依市价估算,大致几何?”
乡民代表虽有不甘,但见狄仁杰已明确支持原案主体,且愿考虑卢氏部分诉求,也缓和了语气:“若设计得当,闸口建好,应可无虞。工期……最多延长半月。补偿……依市价,连工带料,约需一千五百贯。”
“一千五百贯?绝不够!至少需三千贯!” 卢氏代表立刻叫道。
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在狄仁杰和其他几位持重咨政员的调解下,双方达成了一个勉强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以州府原疏浚加固方案为主,由工部派员协助设计,增建必要闸口以确保卢氏莲塘水系;工期尽量紧凑;由州府从工程款中拨出两千贯,补偿卢氏因工程可能造成的短期损失及闸口建设费用;卢氏需配合施工,不得再行阻挠。
方案议定,狄仁杰命书记官详细记录各方意见、争论过程及最终妥协方案,形成条陈。他最后总结道:“此案争执数年,地方苦不堪言。今咨政院汇集各方之见,折中处置,虽未尽善尽美,然可解燃眉之急,兼顾多方,亦算一可行之策。本院将以此条陈,附上曹州原奏、河南道观察使之议,一并呈报政事堂与陛下。最终如何裁决,仍由朝廷定夺。”
数日后,政事堂内。狄仁杰将咨政院关于曹州沣水案的条陈,连同其他几份关于地方税赋微调、常平仓籴粜价格、某地官道修缮优先次序等“小事”的咨政意见,一并呈上。
新任户部尚书(原尚书已致仕)翻看着沣水案的条陈,尤其是其中关于工程预算的详细对比、各方利害的剖析、以及最终的折中建议,不由得叹道:“狄公,这咨政院……虽说议事琐碎,有时争论不休,令人头疼。但像曹州这等纠缠数年的地方公案,各方利害、民情舆论、乃至具体钱粮数目,倒是被他们摆在明面上,说得清清楚楚。这比地方官一面之词,或各部司文牍往来,要直观得多。”
另一位宰相也道:“尤其那商贾王元宝所算的账目,虽显铜臭,却实在。工部水部郎中所言技术关窍,也颇在理。那老儒引的经典,虽迂阔,却也占着大义名分。如此方方面面看来,卢氏所请新河方案,确实不妥。咨政院这折中之法,虽仍要花费两千贯安抚卢家,但比起无休止拖延或强行推行可能激起的民变,已是最省事、最平稳之法了。”
狄仁杰微微颔首:“正是。咨政院无权裁决,但其汇聚之民意、呈现之利害,却可为朝廷决策提供另一面镜子。曹州一案,地方官、豪门、百姓,各执一词,朝廷远在洛阳,往往难辨真伪,或偏听偏信。咨政院中,有地方乡绅,有退休官员,有熟悉工程、钱粮之人,有通晓经典、善持大义者,彼等议论,未必全对,却可相互印证,补官府文书之不足,使隐匿之情得以上达,使偏颇之见得校正。此,或即陛下设此院之初衷。”
最终,政事堂基本采纳了咨政院的折中建议,稍作调整(将补偿款降至一千八百贯,并明确由卢氏承担部分闸口维护之责)后,形成决议,报女帝批准后,发往曹州及河南道观察使执行。拖沓数年的沣水之患,终于得以动工疏解。
消息传回曹州,受灾百姓欢欣鼓舞,虽对补偿卢氏仍有微词,但毕竟灾患得治。卢家虽未完全如愿,但也得到了部分补偿和保障,在官府压力和民间舆论下,只得接受。一场可能激化的地方矛盾,在各方都能接受的妥协下,暂时平息。
类似的事情,在这一年间,还发生了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