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咨政院议事堂内,气氛与前几次议论茶税、预算等“大政”时有所不同,少了几分****的争论,多了几分具体而微的焦灼。今日议论的议题,来自河南道观察使的一封奏报,请示朝廷裁断一桩已拖延数年的公案:关于曹州境内,黄河一段支流“沣水”的疏浚与堤防重修之争。
案卷在咨政员手中传阅,众人神色各异。事情原委并不复杂:沣水连年淤塞,雨季常泛滥成灾,淹没两岸农田村庄。曹州刺史数年前便上报请求拨款疏浚并加固堤防,户部以“工程浩大,需谨慎勘验”为由,迟迟未批。去岁一场不大不小的春汛,又冲毁了一段旧堤,淹了三个村落。灾后,当地乡绅百姓联名恳请尽快修河,甚至表示愿意按田亩多寡“捐输”部分钱粮,以补官帑不足。然而,沣水下游流经一片数百顷的洼地,属于当地大族卢氏的祖产。这片洼地地势低,原本就易涝,卢氏历代经营,将其改造为一大片莲塘鱼池,收益颇丰。若按州府及多数乡民所请,疏浚沣水主河道、加高加固现有堤防,虽可保两岸大部分良田村落,却可能因水流加速、水位变化,导致卢氏那片洼地莲塘的进水、排水系统紊乱,甚至可能加重内涝,损害卢家产业。
卢氏乃曹州望族,族中有人在朝为官,在地方树大根深。他们坚决反对现行疏浚方案,声称那会“绝我卢氏数代生计”,并提出另一套方案:放弃疏浚淤塞最严重、但靠近卢家洼地的一段旧河道,改为在远处另开一条分流河道。此方案工程量和耗资,几乎是原方案的两倍,且需占用更多民田,迁移更多百姓。曹州刺史与多数乡民自然不愿,双方僵持不下,官司一直打到河南道观察使乃至户部、工部,成了悬案。如今,这桩牵扯地方利益、民生与豪强之争的难题,被抛到了咨政院的案头。
“……沣水之患,年甚一年。去岁春汛,淹田千顷,毁屋数百,流离百姓逾千。今春雨水又勤,若再拖延,恐酿大灾。然卢氏以莲塘之利,阻挠善政,更提出劳民伤财之议,实乃为一己之私,祸及万家!恳请朝廷速断,准原案施工,以安黎庶!” 曹州推举的一位老举人,同时也是当地受灾乡民推举的代表,在念完陈情书后,已是老泪纵横,对着狄仁杰和众人深深揖下。
“荒谬!” 卢氏派出的代表,一位在洛阳担任闲职的卢家族人,立刻起身反驳,面色激动,“我卢氏莲塘,非止一家一姓之产,乃雇工数百,岁产莲藕鱼虾无数,供应数州,缴纳税赋,惠及乡里!所谓疏浚旧道,必致我塘水系紊乱,数年心血毁于一旦!州府之议,名为惠民,实为害民!开凿新河,虽耗资稍增,然一劳永逸,既可解上游水患,亦能保全我卢氏产业,两全其美,何乐不为?尔等只知自家田亩,却要断送数百雇工生计,毁一方物产,岂是仁者所为?”
“卢员外此言差矣!” 一位来自工部的退休水部郎中,仔细研究了案卷后发言,“老夫详勘过图册。疏浚旧道,加固旧堤,乃是最经济、最快捷之法。卢氏莲塘水系,只需略作调整,增建两处闸口,便可无虞。而开凿新河,非但耗资倍增,更需占用良田数百亩,迁移民户数十家,且新河道地质不明,易生新患。两相比较,敦优敦劣,一目了然。卢氏所虑,不过是想借机让朝廷出钱,为其彻底改造水系罢了!”
“你……你血口喷人!” 卢氏代表气得脸色发白。
“是否血口喷人,账目可查!” 那位扬州商贾王元宝,如今在咨政院中已是“算账”和“权衡利害”的能手,他拿着曹州方面和卢家分别提供的预估工料清单,皱眉道,“卢员外所言新河方案,耗资约需八万贯,且后续维护费用更高。而疏浚旧道,连同为卢氏莲塘增建闸口,满打满算,五万贯足矣。其间差额三万贯,可购粮数千石,足可安置受灾百姓,或加固他处堤防。且新河占田移民,补偿又是一大笔,极易引发民怨。于国于民,皆非上策。”
勋贵区的李敬业捻须道:“此事,关键在‘权衡’二字。保千家农户生计与保一姓莲塘产业,孰轻孰重?且卢氏莲塘,果能惠及数百雇工?所产之物,果为民生必需?依老夫看,当以大局为重。”
学者区的冯道安老先生则从经典中寻找依据:“《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今沣水为患,民溺于水,官府当效大禹,以解民困为第一要务。卢氏之利,乃私利也;千家农户之生,乃公义也。岂可因私废公?开凿新河,劳民伤财,更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