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并非所有陈情都能如愿。更多时候,咨政院的意见只是被“留中参考”,或者被朝廷以各种理由驳回。咨政员们也渐渐明白,他们的“权力”极为有限,他们的声音只是众多声音中的一种,且往往并非最强的一种。但无论如何,一条新的、相对直接的“民意上达”渠道,毕竟被艰难地开辟了出来。
以往,民间疾苦、地方弊端,除了通过层层官府上报(往往被过滤、修饰),或极端情况下的“叩阙”、“告御状”,几乎难达天听。而现在,咨政院的存在,为那些有一定身份、地位或代表性的人物,提供了一个合法的、定期的、可以面对面向朝廷大员乃至间接向最高决策者发声的平台。他们的声音,会被记录,会被讨论,会被呈报。哪怕十次中只有一两次被采纳,也足以让许多人看到希望,也让地方官吏在处理某些事务时,多了一分顾忌——毕竟,他们的所作所为,有可能被那些“多嘴”的咨政员,带到洛阳皇城那个奇特的“议事堂”上去说道说道。
这一日,咨政院散会后,王元宝与几位同属“士绅工商”区的咨政员并肩走出皇城。晚风微凉,吹散了议事堂内的些许闷气。
一位来自河北的冶铁大户叹道:“今日这沣水案,总算有个结果。只是那卢家,到底还是得了补偿……这世道,终究是豪门势大。”
王元宝摇摇头,低声道:“李兄,话不能这么说。若在以往,这等官司,卢家只需在朝中使力,或买通地方,这疏浚工程,多半要么搁置,要么就按他们那劳民伤财的法子办了。哪能像如今,让咱们这些‘外人’也能说道说道,把账算清楚,把道理掰明白,最后弄出个虽不完美、但大体公平的章程来?那一千八百贯补偿,比起三万贯的差额,算得了什么?关键是,百姓的田保住了,河能修了。这,就是进步。”
另一人接口:“王兄说得是。就说上月那‘和市’绢价的事,若非我等在院中据理力争,摆出市价凭据,那帮胥吏岂能轻易就范?虽则朝廷只是下文申饬,未必能根除积弊,但至少让那些人知道,我等商贾,如今也能在御前说上话了!这买卖,就多了几分保障。”
“是啊,” 一位年长的乡绅捋须道,“老朽在乡间,也算略有薄名。以往见县令,尚需战战兢兢。如今竟能在这洛阳皇城,与国公、尚书同堂议事,将乡里河渠不通、孩童失学之苦,直达天听……虽知未必件件能成,然有此一途,心中便觉踏实几分。这咨政院,虽无权,却是个说话的地方。说的话,上头真有人听。”
王元宝望着暮色中巍峨的宫墙,目光复杂。他知道,这咨政院远非完美,他们这些“咨政员”依然人微言轻,许多根本性的不公依旧存在。但至少,这里打开了一扇窗,透进了一丝光,让一些原本沉在底层的、被忽视的声音,有了一丝被听到的可能。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布满荆棘,前途未卜。但既然已经踏上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民意上达……”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希望与凝重的神色。这“途”是通了,但能走多远,能起多大作用,终究要看那坐在最高处的人,是否愿意持续地听下去,以及这条脆弱的路,能否在未来的风雨中,不被轻易地斩断或荒废。
紫微宫中,年迈的女帝听上官婉儿念完今日咨政院关于几件地方事务的陈情汇总,特别是曹州沣水案的处理建议,沉默良久,方对侍立一旁的太子李显缓缓道:“显儿,看到了吗?这便是咨政院。吵吵嚷嚷,如同市集。然,市集之中,方能听到真正的市井之声,知晓米价几何,布价几许,何人欢喜,何人忧愁。以往,这些声音,朕只能在偶尔的微服私访中,或是在灾荒动乱后的奏报中,听到一二。如今,它们定期、杂乱,却也鲜活地,送到了朕的案头。”
李显躬身道:“母皇圣明,广开言路。只是……儿臣担忧,长此以往,此辈渐成势力,恐……”
“势力?” 武媚娘淡淡一笑,笑容中带着阅尽沧桑的透彻,“若无规矩,自可成患。然其本身无决策之权,其员来自四方,利益不一,互相制衡。只要朝廷牢牢掌握用人之权、决策之权、兵权,些许议论,能成何气候?反而,有此一院,可使地方豪强、胥吏贪墨、政策不公之事,多一重曝露之险。使为君者,为政者,不致闭目塞听。此乃疏浚之言路,总好过壅塞之溃堤。”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沉沉暮色,声音低缓:“李瑾曾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这咨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