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迅速从理念之争,蔓延到人身攻击,互相扣上“欺君”、“乱国”、“固守私利”、“为权臣张目”等大帽子。含元殿内,顿时一片嘈杂,文臣们引经据典,面红耳赤;武将们(虽然大多不太懂条文,但本能地支持狄仁杰、王孝杰等务实派)粗声大气,推波助澜。支持宪章者(以狄仁杰、宋璟、张柬之为首,包括部分务实官员、科举出身的新锐,以及一些希望政局稳定的中立派)与反对者(以崔日用等守旧派、部分利益可能受损的既得利益者、以及一些真心认为皇权不可分割的传统士大夫为核心)壁垒分明,激烈交锋。
争论的焦点,迅速集中在几个核心条款
关于“君权天授而显于民”
反对者“天授君权,乃万古不易之理!‘显于民’之说,将君王与黔首并列,亵渎天命,动摇国本!”
支持者“此乃阐释君权之正当性在于保民、安民,非是贬低君权。陛下永昌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岂非正是‘君权显于民’之实践?载入宪章,正彰陛下之德!”
关于“律法为至高,皇帝亦当垂范”
反对者“律法乃君王所制,用以治民,岂有君王反受其制之理?此乃本末倒置!‘垂范’云云,看似劝谏,实为僭越!”
支持者“此言大谬!律法若不能一体遵行,则国无宁日!陛下曾言‘法者,国之权衡’,又屡下诏令,要求百官守法。宪章此条,正是将陛下之圣训制度化,使后世君臣皆知守法之要,何错之有?”
关于“政事阁”与重大事务决策程序
反对者“此乃变相分割相权,架空君权!若重大事务必经阁议,则君权旁落,阁臣坐大,祸不旋踵!”
支持者“政事阁乃佐理政务、集思广益之设,最终裁决仍在陛下。且明定重大事务需经阁议,正是为防止专断,使决策更为审慎,避免一人之失祸及天下。此乃杜渐防微,巩固皇权之举!”
关于臣民权利条款
反对者“‘民为重’乃圣人之教,然载入宪章,规定臣民有‘诉讼’、‘置产’之权,甚有‘非依律不得擅侵’之语,岂非助长刁·民气焰,使官府难以治民?”
支持者“明定权责,方能使民知所趋避,官知所守为。永昌以来,陛下多次下诏申明诉讼之规,禁止官吏侵渔百姓。宪章不过将陛下仁政,以根本**形式确定,使良法美意,不至因人废弛!”
朝堂之上,唾沫横飞,笏板挥舞,几乎要演变成全武行。年迈者气喘吁吁,激昂者声嘶力竭。太子李显在御阶下听得心惊肉跳,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朝堂斗争的激烈,也深刻体会到宪章所触及的矛盾是何等深刻。他偷眼望向御座上的母亲,只见武媚娘神色平静,只是偶尔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深邃地扫过下方每一个激动的大臣,仿佛在观察,在评估,在权衡。
狄仁杰作为主持起草者和主要支持者,承受的压力最大。他必须一一驳斥反对者的诘难,同时还要安抚己方阵营中过于激烈的情绪,避免将争论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他时而引经据典,从容辩驳;时而恳切陈词,强调宪章乃是为国为民、为君为社稷的深谋远虑。但反对者人数众多,且抓住“皇权神圣不可侵犯”这一传统伦理的核心,攻势猛烈。
就在争论陷入白热化,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陛下,臣有奏。”
众人望去,却是新任秘书监、以博学稳重著称的姚崇。他出列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公所议,皆出公心,为国家计。然臣以为,争辩焦点,在于对宪章之理解,各有侧重。反对者忧其束缚过甚,有害君权;支持者期其立规长远,有利社稷。二者看似对立,实则目标一致,皆愿我大周江山永固,陛下基业长青。”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聚焦,继续道“既如此,何不搁置争议,求同存异?宪章之议,本为初创,必有未善之处。不如先定其大体,认可其‘明权责、立规矩、固国本’之初衷。至于具体条款,如‘政事阁’议事范围、‘重大事务’界定、‘必须’程序之适用等,可再行详议,细化章程,务求既能收防微杜渐之效,又不碍陛下及后世明君临机专断之权。如此,既不拂梁国公遗志、陛下圣意,亦可安百官之心,平朝堂之议。”
姚崇的话,如同在烈火上浇了一盆温水,虽不能立刻熄灭火焰,却让激烈对撞的双方都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思路先原则性认可宪章的“初衷”和“大体框架”,将具体的、争议最大的技术性细节,留待后续的“章程”去解决。这既给了支持者一个台阶(宪章的基本原则被认可),也给了反对者一个缓冲(具体操作可以慢慢扯皮),更符合朝廷议事“先定调,再细化”的惯例。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许多人都在咀嚼姚崇的话。狄仁杰心中一动,知道这或许是打破僵局的机会。他正要出言附和,却听御座之上,传来了女帝武媚娘平静而不容置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