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章》,非但不能约束后世昏君,反可能成为野心家犯上作乱、窥伺神器的口实!李卿,你可曾思及?”
武媚娘不愧是政治天才,瞬间就看到了李瑾提议中最致命的软肋——可操作性和解释权问题。将权力合法性与“民心”挂钩,固然能制约君主,但也可能打开“彼可取而代之”的潘多拉魔盒。
李瑾显然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喘息着,缓缓道:“陛下所虑……极是。故而,《宪章》不能空言。需……需辅以具体之制衡。其一,皇帝虽为最高裁决,然国家大政,如立法、征伐、赋税、储君等,需经廷议,甚至……将来可设更广泛之议事机构(他谨慎地没有直接提‘咨政院’)充分讨论,皇帝需倾听各方意见,非紧急军国大事,不得独断。其二,御史台、谏院独立言事之权,需明文保障,可风闻奏事,直指君过。其三,明确宰相及各部职权,互相制衡,防止权臣或皇帝近幸专权。其四,律法至高,皇帝亦需遵法而行,非依法不得剥夺臣民之基本权利……”
他顿了顿,积攒最后一点力气,斩钉截铁道:“至于最终评判……历史会评判,民心会评判!《宪章》本身,即是悬于后世君王头上之剑,时刻警醒!若后世真有暴君,倒行逆施,以致天怒人怨,烽烟四起……那亦是其自绝于天,自绝于民!非《宪章》之过,乃其人之罪!我辈立此《宪章》,求的是一道堤坝,一道规矩,或许不能杜绝所有洪水,但至少……可约束其范围,延缓其爆发,为天下苍生,多争一线生机!”
说完这长篇大论,李瑾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软榻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灰败,只有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武媚娘,带着最后的恳切与决绝。
延英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李瑾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众臣心潮澎湃,他们知道,今日所闻,实是石破天惊之论。这已不仅仅是制定一部“宪章”,这是在尝试重新定义皇权的来源与边界,是在帝制框架下,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试图建立根本性规则与制衡的艰难探索。
反对者如鲠在喉,却一时难以找到更有力的理论驳斥,因为李瑾牢牢站在“民本”和“天意即民意”的儒家大义上。支持者心绪激荡,却也不免忧心忡忡,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御座之上那位掌控一切的女帝。她的态度,将决定这一切是沦为病榻上的呓语,还是开启一个新时代的号角。
武媚娘沉默良久,凤目缓缓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最后,落在了李瑾那充满期盼与执着的眼眸上。她想起了李瑾来自“后世”的身份,想起了他这些年来超越时代的见识与手段,也想起了自己身后江山社稷的隐忧。
终于,她缓缓起身,走到李瑾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陪伴她数十载、亦臣亦友的“内相”,声音清晰而坚定,响彻大殿:
“李卿之言,虽惊世骇俗,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嘉!为江山社稷长远计,为天下苍生福祉虑,立规矩,明职责,防患于未然,朕以为……可议!”
她转过身,面向众臣,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大周盛世宪章》之起草,朕意已决!至于李卿所言‘君权天授,而显于民,当为民用’之宗旨,可写入宪章总纲,以为根本原则。具体如何措辞,如何与祖宗成法、现行制度相衔接,如何设计制衡之具体条款,由狄相、宋相、张相牵头,会同六部、御史台、宗正寺、礼部等有司,并遴选朝野素有清望、精通典制之耆老宿儒,详加议定,拟出条陈,再行奏报!”
“此事关乎国本,务必慎之又慎。既要秉承古圣先贤‘民为贵’之训,亦要维护朝廷纲纪、君主权威,更要虑及可行之方。诸卿,可明白?”
“臣等遵旨!”以狄仁杰为首,众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皆躬身领命。他们知道,一道前所未有的、试图为皇权定规立矩的大门,已经在皇帝的首肯和李瑾以生命最后之力推动下,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门后是福是祸,是坦途还是深渊,无人能知。
而软榻上的李瑾,在听到武媚娘“朕意已决”四个字时,眼中最后的光芒,终于如释重负地、缓缓地黯淡下去,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的弧度。他知道,他撒下的这颗种子,终于被皇帝亲手接住,并准备埋入这片古老的土地。尽管未来充满未知,尽管必定伴随着无尽的争吵、妥协甚至反复,但,种子已经播下。
君权授于天?亦授于民?这个困扰了华夏数千年的终极问题,第一次被如此明确、如此正式地,摆上了帝国最高决策层的案头,并将尝试写入一部名为“宪章”的根本**之中。
无论结果如何,历史,已然在此刻,悄然转向了一个微妙而可能深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