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的废纸。炭火的热气烘烤着纸页，边缘很快卷曲、发黄。</br>“知道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些许秋后蚂蚱，临死前的蹦跶罢了。李瑾还在，他们只敢躲在阴沟里嘀咕。等李瑾不在了……”她凤目微眯，闪过一丝冷光，“等他不在了，若有人敢跳出来，正好一并收拾了，也省得朕再费心思。永昌新政，海外拓殖，乃国之大计，岂容几只苍蝇嗡嗡几声，就改弦更张？至于清算党羽……”她冷笑一声，“谁是党羽？朕用的，都是能为国效力之人。李瑾是朕的肱骨，他提拔、任用之人，亦是朕认可的能臣干吏。想借机生事，排除异己？痴心妄想。”</br>她的态度明确而强硬。李瑾是她权力体系中的重要一环，否定李瑾，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否定她武媚娘数十年的执政基础。她绝不会允许。</br>“那……这些谤言，是否需要警示、惩戒一番？”上官婉儿请示。</br>“不必。”武媚娘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越是压制，反弹越烈。由他们说去，只要不公然聚众闹事，不谤及朝政根本，些许闲言碎语，何足道哉？朕若连这点谤言都容不下，何以容天下？”</br>她重新端起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亭外苍茫的天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超然：“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她顿了顿，仿佛在自问，又仿佛在叩问这无情的历史与人心，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br>“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br>这话并非佛家偈语的原意，经她口说出，却别有一番帝王心术与历史自信在里头。不是怯懦的躲避，而是居高临下的漠视，是坚信时间与功业最终会证明一切的强大底气。</br>上官婉儿细细品味着这番话，心中震撼无言。她终于明白，为何武媚娘能开创这前所未有的女主天下，为何能在无数明枪暗箭、毁谤非议中屹立不倒。这不仅是因为她的权谋与铁腕，更是因为她拥有一种远超常人的、近乎冷酷的内心强大与历史洞见。她早已跳出了个人荣辱、一时毁誉的桎梏，将自身与所开创的功业融为一体，自信其功业足以彪炳史册，其存在本身便是对旧秩序最有力的挑战与回答。至于过程中的手段，身后的评说，在她看来，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杂音。</br>“陛下圣明烛照，心胸如海，臣等万万不及。”上官婉儿由衷地拜服。</br>武媚娘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沧桑，有傲岸，也有一种走到权力巅峰、看透世情炎凉后的孤寂与淡然。</br>“什么圣明，什么心胸，不过是想得开罢了。”她缓缓道，目光悠远，“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既坐上了这个位置，享了这无上尊荣，掌了这生杀予夺，便要有承担相应代价的觉悟。谤誉如风，过耳即散。功业如山，亘古长存。朕这一生，对得起这身龙袍，对得起这万里江山，对得起……朕自己。便足够了。”</br>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轮廓，那身影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既孤独，又无比高大，仿佛与这苍茫的天地，与这厚重的历史，融为了一体。</br>雪后的风，依旧凛冽，却再也无法动摇她分毫。因为她心志如铁，早已笑看这世间沧桑，这人间谤誉。